保持距离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货栈就那么大,二楼是江听溪的账房间,一楼是仓库,后面是顾怀瑾住的小屋。两个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想完全避开是不可能的。江听溪尽量不下楼,需要交代的事让老赵去传话。顾怀瑾也不上楼,账本让老赵转交。老赵夹在中间,两头跑,累得够呛。这样过了七天。第七天晚上,江听溪在货栈二楼对账,听到楼下有动静。不是搬货的声音,是有人在吵架。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听到顾怀瑾的声音,很低,但很冷。

我说了,这批货的数目不对。你少报了十箱,差价去哪了?
另一个声音是码头上的一个老伙计,姓钱,在江家干了八年。

顾小姐,您别冤枉人。我搬了多少记了多少,一分没差。

账本在这里,你自己看。你记的是四十五箱,码头上的出货单是五十五箱。差了十箱,一箱布,九箱茶叶。钱呢?
老钱不说话了。江听溪下楼,看到顾怀瑾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账本,面前站着老钱。老钱的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怎么回事?

顾怀瑾看了她一眼,把账本递过来。

他偷了十箱货,卖了,钱装自己口袋里了。
江听溪接过账本,翻了翻,又看了看老钱。老钱低着头,不敢看她。
老钱,你在江家做了八年。


大小姐,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你明天不用来了。


大小姐,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偷货的时候,没想过上有老下有小?

老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江听溪看了顾怀瑾一眼。
这事你查出来的,你说了算。要报官吗?


不报。让他把差价赔了,走人。
江听溪点了点头。老钱连声道谢,跑了。码头上其他伙计站在远处看着,没人敢说话。江听溪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停下来。
顾怀瑾,谢谢你。


不用。我是货栈的账房,查账是我的事。
江听溪没再说什么,上楼了。
又过了三天,陆景行来了。他上了二楼,关上门,把一张纸放在江听溪面前。纸上是一封信的影印件,跟之前那封一模一样,但多了一个细节——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水印,是南京一家印刷厂的标记。

这封信不是从你的货栈寄出去的。纸是南京的纸,笔迹是仿的,但内容里的信息——你在货栈的作息时间、顾怀瑾住在江公馆的具体位置——这些不是外人能知道的。
你的意思是,我身边的人泄的密?


是。你想想,除了你,还有谁知道顾怀瑾住在江公馆的具体房间?
江听溪想了很久。
老赵知道。周曼云知道。我爸知道大概位置,不知道具体哪间。


老赵跟了你家二十年,不会害你。周曼云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也不会。
那会是谁?

陆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可能。顾怀瑾自己。
江听溪抬起头,看着他。
她为什么要害自己?


为了试探你。她想知道你是真的对她好,还是利用她。所以她伪造了这封信,看看你会不会翻脸。
江听溪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不会。她没那么蠢。万一我翻脸,把她交给南京的人呢?


她赌你不会。
江听溪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这事我会查。你不用管了。

陆景行看着她,叹了口气。

听溪,你跟她走得太近了。近到我看不清你在想什么。
不用看清。

陆景行走了。江听溪下楼,走到货栈后面的小屋。门关着,她敲了三下。顾怀瑾开门,看到是她,没让开,也没说话。
我问你一件事。


说。
那封信,是不是你自己写的?

顾怀瑾看着她,眼神没有闪躲。

不是。
你确定?


我确定。我恨你骗我,但我不会伪造一封信来骗你。那是顾元朗的手段,不是我的。
江听溪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突然断了。她信她。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是因为顾怀瑾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躲闪和心虚。一个人在顾家被利用十四年,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工具,她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去害别人。
好。我信你。

顾怀瑾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说信我,但你还是跟我保持距离。
那是你要求的。


我要求的,你就听?
江听溪没有说话。她不是听,她是不敢打破。她怕一旦走近了,又会发生之前的事——绑架、下药、互相伤害。她累了。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在处理码头的事、南京的事、顾怀瑾的事,还要瞒着父亲,瞒着陆景行。她累了。
你定的规矩,你自己打破吧。我不来打破。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

进来坐。
江听溪犹豫了一下,走进了小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顾怀瑾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江听溪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她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顾怀瑾,如果那封信是别人写的,那个人就在我身边。他不但知道你的行踪,还知道我的笔迹。这个人不简单。


你想怎么查?
我已经让人查了。那封信的纸是南京的,不是上海的。说明写信的人跟南京有联系。

顾怀瑾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南京的人想抓我,但他们不会写信给你。他们直接抓就行了。
所以不是南京的人。是有人借南京的名义,挑拨你和我。

顾怀瑾看着她。

谁会挑拨你们?
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查出来。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顾怀瑾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把灯焰吹得东倒西歪。

江听溪,如果查出来那个人是你身边的人,你怎么办?
那要看是谁。


如果是周曼云呢?
不会是她。


如果是老赵呢?
也不会。


如果是陆景行呢?
江听溪没有回答。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陆景行有动机。他不想她跟顾怀瑾走得太近,他怕她出事,更怕她变了。但他会做这种事吗?她不知道。
顾怀瑾转过身,看着她。

陆景行有动机。他不想你跟我走得太近。他怕你被我连累,更怕你被我抢走。
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江听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她看着顾怀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没有怒,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顾怀瑾,你是在挑拨我和陆景行吗?


不是挑拨。是提醒。
江听溪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说得对,陆景行确实有动机。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两个声音搅在一起,搅得她头疼。
好。你的提醒我收下了。但在我查清楚之前,我们保持距离。这是你定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也可以改。
你改吗?

顾怀瑾没有回答。江听溪等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怀瑾叫住了她。

江听溪。
江听溪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这半个月的冷战终于有了裂缝,还是因为顾怀瑾叫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她没听过的柔软。她想知道顾怀瑾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又怕听到。

你信我,我很高兴。
江听溪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眼眶突然红了,但没有泪。她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声音。
嗯。

她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回头,一直走回了货栈二楼。坐下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句“你信我,我很高兴”让她突然意识到——这半个月来,她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她怕自己靠得太近,又会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