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走后的第二天,南京来的人到了。这次不是韩先生,是另外一批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秦,短发,穿一身黑色西装,走路带风。她带了六个人,都穿着便装,但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着枪。江听溪在货栈二楼看到他们从车上下来,没有躲,下了楼。
秦姓女人站在货栈门口,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江听溪身上。

江小姐?南京来的,姓秦。奉命搜查。
搜什么?


一个从北边逃来的女人。我们知道她在你的码头上待过。
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她是我的伙计,不干了就走了。

秦姐盯着她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顾怀瑾的。照片上的人穿着顾家的制服,头发比现在长一些,但脸还是那张脸。

就是这个人。你确定不认识?
我再说一遍,她是我请的账房,不干了,走了。你要搜就搜,搜不到就请便。

秦姐一挥手,那六个人散开,进了货栈。他们搜得很仔细,翻遍了每一间仓库、每一只箱子、每一个角落。老赵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但没有拦。搜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找到。秦姐的脸色不太好看。

江小姐,她住在哪?
货栈后面有一间小屋,她住过几天。你们可以去看看。

秦姐带着人去了后面的平房。屋子还在,床上的被褥已经撤了,桌上什么都没有。顾怀瑾走的时候把东西都带走了,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秦姐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蹲下来看了看床底,又站起来敲了敲墙壁。

江小姐,你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
知道。她是顾元朗的养女。


那你还敢用她?
她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她活干得好,我就没赶。

秦姐盯着她看了几秒,冷笑了一下。

江小姐胆子不小。包庇逃犯,按律是要坐牢的。
她犯了什么罪?南京方面已经定了,顾元朗的案子跟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养女,父亲犯事,女儿连坐?民国了,不兴这个。

秦姐被她噎了一下,没接话。
江听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秦姐。纸上写着顾怀瑾在货栈的用工记录——姓名、年龄、籍贯、入职时间、离职时间。籍贯写的是江苏,不是北边。
这是她的用工记录。她在我的货栈用的是真名,没瞒我。她犯了什么事,你们去查。查到了,我配合。查不到,别在我的码头上浪费时间。

秦姐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

江小姐,我会再来的。下次来,希望你能配合。
我一直在配合。

秦姐带着人走了。轿车开走后,老赵凑过来。

大小姐,您那用工记录是假的吧?
假的。但她查不到,因为顾怀瑾的户籍确实在江苏——顾元朗给她办的假户籍,在苏州。


您怎么知道的?
她告诉我的。

老赵没再问了。
晚上,江听溪回到江公馆。江裕舟在客厅等她,手里拿着今天的晚报,但没在看。他抬起头,看着江听溪。

听说今天码头上来了人?
南京的。找顾怀瑾。


找到了吗?
没有。她走了。

江裕舟沉默了一会儿。

听溪,你过来坐。
江听溪在他对面坐下来。江裕舟放下报纸,看着她。

那个姓顾的女人,到底是你什么人?
朋友。


朋友?你为了她,得罪南京的人?
我没有得罪他们。我只是没帮他们。


你知道她手上有人命吗?
知道。但她杀的那些人,都是该杀的。

江裕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但你记住,江家只有你一个女儿。你要是出了事,江家就完了。
我不会出事。

江裕舟没再说话,站起来,上楼了。江听溪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挂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时间一点一点地走。她不知道顾怀瑾到了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三天后,江听溪收到一封信。没有落款,没有地址,信封上只写了“江听溪”三个字。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我在苏州,平安。勿念。”
她认得这个字迹——是顾怀瑾的。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把枪上拆下来的子弹和那张明信片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