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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追人

故人江

药效在两个时辰后彻底散了。江听溪的手脚能动了,但浑身酸软,像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装上。她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院子里空荡荡的,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周曼云还没回来,她等不了,自己去了码头。凌晨的街道很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打了个哆嗦,但步子没停。

到了货栈,老赵正在门口抽烟。看到江听溪,他把烟掐了,迎上来。

老赵
老赵

大小姐,周曼云来过。顾怀瑾往南边去了,坐的是凌晨的货船,走的是苏州河那条线。船老大姓孙,是我以前的伙计。

江听溪

船走了多久?

江听溪
老赵
老赵

不到一个时辰。您现在追,还来得及。

江听溪走进货栈,拿了一件厚大衣,又拿了一把伞。老赵跟在她后面,欲言又止。

老赵
老赵

大小姐,顾怀瑾把您绑了,您还去追她?

江听溪

有些话,没说完。

江听溪
老赵
老赵

那您小心。孙老大的船会停在吴淞口卸货,您到了码头找他就行。

江听溪出了货栈,叫了一辆黄包车,往吴淞口去。天还没亮,路上几乎没有行人,黄包车夫跑得很快,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她坐在车上,手里攥着那把伞,脑子里反复转着顾怀瑾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对我好,你就会感激我。但你对我好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不是也在居高临下?”

她确实没想过。

吴淞口到了。天边开始泛白,码头上已经有了人声,几个苦力正在卸货。江听溪下了车,沿着岸边找那条船。走了大约一里路,看到一条灰白色的货船停在水闸旁边,船头挂着“孙记”的旗子。她快步走过去,船上的人正在解缆绳,准备走。她喊了一声。

江听溪

船老大!孙老大!

江听溪

船头探出一个脑袋,五十来岁,满脸褶子,嘴里叼着一根烟。

孙老大
孙老大

谁啊?大清早的。

江听溪

我是江听溪。老赵让我来的。你船上是不是有个女人?二十出头,短发,穿灰棉袄?

江听溪

孙老大看了她一眼,把烟拿下来。

孙老大
孙老大

有。但她说谁都不见。

江听溪

你告诉她,江听溪来了。她要是不见,我就坐在这儿等,等到她见。

江听溪

孙老大犹豫了一下,钻进船舱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身后跟着顾怀瑾。顾怀瑾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江听溪,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这次不是熬夜,是哭过。

顾怀瑾
顾怀瑾

你来做什么?

江听溪

话没说完。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我说了,不听了。

江听溪

你听不听是你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江听溪

顾怀瑾站在船头,风吹得她的棉袄下摆猎猎作响。她没有下船,也没有让船开走。

顾怀瑾
顾怀瑾

你说。

江听溪站在岸上,仰着头看她。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中间是一道窄窄的水面。

江听溪

那封信不是我写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要说。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笔迹是你的。

江听溪

笔迹可以仿。你在顾家待了那么久,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江听溪

顾怀瑾没有说话。

江听溪

还有,我收留你,不是因为那封信。那封信已经交出去了,江家没事了,我早就可以赶你走。但我没赶。你自己想想,为什么。

江听溪

顾怀瑾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船板。

顾怀瑾
顾怀瑾

为什么?

江听溪

你自己想。我说了,就不值钱了。

江听溪

顾怀瑾抬起头,看着她。风更大了,把江听溪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贴在脸上。她没有去理,就那么站着,让风吹。

顾怀瑾
顾怀瑾

你让我想,我就能想明白?

江听溪

你不笨。你能想明白。

江听溪

顾怀瑾从船头跳下来,落在岸上。孙老大在船上喊了一声“哎——”,她没理。她走到江听溪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顾怀瑾
顾怀瑾

你给我下的药,我用了。

江听溪

我知道。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我把你绑了,你不恨我?

江听溪

恨。但恨和想不想见你,是两回事。

江听溪

顾怀瑾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顾怀瑾
顾怀瑾

江听溪,你是不是傻?

江听溪

可能是。

江听溪

顾怀瑾伸手,把江听溪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碰到江听溪的耳朵,凉凉的。

顾怀瑾
顾怀瑾

那封信,我会查清楚。如果真不是你写的,我回来给你道歉。

江听溪

道歉就不用了。你回来就行。

江听溪

顾怀瑾把手收回去,转身要走。

江听溪

顾怀瑾。

江听溪

顾怀瑾停下来。

江听溪

你那个药,下次别用了。苦得要命。

江听溪

顾怀瑾没有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她跳上船,冲孙老大点了点头。船开了,顺着水流往南走。江听溪站在岸上,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晨雾里。她站了很久,直到船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天已经亮了,码头上的人多起来。她走在人群中,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刚刚送走了一个人。她走了很远,才想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把伞——根本没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