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比江听溪想象中来得更快。她的四肢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舌头也发麻,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顾怀瑾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背对着月光。短刀放在她膝盖上,刀刃反射着冷冷的光。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

顾怀瑾没有回答。她把短刀拿起来,用拇指刮了刮刀刃,动作很慢,像是在检查够不够锋利。

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我问你,信是你伪造的?

顾怀瑾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熬的。

信是真的。你的字,你的纸,你的笔。我只是把它从陆景行那里截下来了。
不可能。我没有写过。

顾怀瑾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江听溪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铁锈味和药味。

江听溪,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你在货栈的账本上写的字,我看了三个月。你的笔迹,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这封信就是你写的,别抵赖了。
江听溪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了,顾怀瑾不信她。药效还在加深,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她听到顾怀瑾在房间里走动,脚步声很轻,从床边走到窗前,又从窗前走到门口。然后门开了,有人进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压低声音)顾小姐,这……

把门关上。
老赵关上了门。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被绑着的江听溪,脸色发白。

大小姐?这怎么回事?

她骗了我。从收留我的第一天起,她就在骗我。

不可能。大小姐不是那种人。

信在这里,你自己看。
顾怀瑾把那张纸递给老赵。老赵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江听溪,嘴唇哆嗦了几下。

这……大小姐的字我认得。但这内容……大小姐,这是您写的吗?
江听溪睁开眼睛,看着老赵。她想说不是,但声音太小了,老赵听不清。老赵凑近了,还是听不清。

大小姐,您说什么?
顾怀瑾走过来,把老赵拉开。

她说不出来。我给她吃了药。

什么药?

让她老实待着的药。你别管了,出去。
老赵站在门口,没动。

顾小姐,大小姐对你不薄。你这么做,不怕遭报应?
顾怀瑾看着他,眼神很冷。

她对我不薄?她把我当棋子用,叫不薄?你出去。
老赵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顾怀瑾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江听溪。江听溪的眼睛半睁半闭,药效让她昏昏沉沉的,但她还醒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绑起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尝尝我的滋味。被人利用、被人骗、被人当成工具使唤的滋味。
顾怀瑾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倒了一点药粉在手指上,涂在江听溪的嘴唇上。药粉很苦,江听溪舔了一下,舌头发麻得更厉害了。
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样。等南京的人来了,我把你交给他们。你跟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他们不会为难你。但他们会知道你帮过我,你的名声就完了。
你疯了吗?我名声完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有好处。你完了,就不会有人来查我了。你越臭,我越安全。
江听溪盯着她,说不出话。不是因为药,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顾怀瑾说的是真的——她真的这么想的。顾怀瑾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江听溪的梳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梳子是象牙做的,上面刻着一朵兰花,是江听溪十八岁生日时江裕舟送的。

你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父亲疼你,下人们敬你,未婚夫也是你自己挑的。你从来没有被人踩在脚底下过,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她把梳子放回去,转过身,看着江听溪。

我在顾家十四年,每天都是被踩着的。他高兴了,赏我一口饭吃。他不高兴了,把我关在柴房里三天不给东西吃。你知道饿到胃痉挛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冬天跪在院子里膝盖冻裂了是什么感觉吗?
……我不知道。


所以你理解不了我。你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会感激你。但你对我好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不是也在居高临下?
江听溪没有说话。她确实没有想过。她帮顾怀瑾,是因为那封信能救江家,是因为顾怀瑾可怜,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她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跟顾怀瑾平等的位置上。
顾怀瑾走过来,解开江听溪脚踝上的绳子,又解开了手上的绳子。江听溪的手腕上勒出了红印,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但身体还是没力气,动不了。

药效还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你就恢复了。到时候你想走想留,随你。
你呢?


我走。上海待不下去了,南京的人要抓我,你也保不了我了。
你去哪?


跟你没关系了。
顾怀瑾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冷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响。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江听溪,谢谢你帮我包扎过伤口。也谢谢你给我地方住。但那封信的事,我们扯平了。
她走了出去,门没有关。江听溪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下楼,穿过院子,推开后门,然后一切归于安静。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想起来关门,但动不了。她只能躺着,看着天花板,等着药效过去。
过了很久,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慢。江听溪以为是顾怀瑾回来了,心跳了一下。但进来的是周曼云。周曼云端着一碗热姜汤,看到江听溪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我听到您房间里有动静,没敢进来。
帮我……坐起来。

周曼云放下姜汤,把江听溪扶起来,靠在床头上。江听溪的脖子还是软的,头歪在一边,周曼云用被子垫在她身后。

小姐,谁把您绑了?是不是那个顾小姐?
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

周曼云端起姜汤,喂江听溪喝了几口。姜汤很辣,呛得江听溪咳了几下,但药效好像散了一点,她的手能动了。
曼云,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去码头,找老赵。让他查顾怀瑾去了哪。查到了别动,回来告诉我。


小姐,她都把您绑了,您还找她?
让你去你就去。

周曼云不敢再问,放下姜汤,跑了出去。江听溪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敞开的门。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她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顾怀瑾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会感激你。但你对我好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不是也在居高临下?”她想了很久,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