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蝉鸣落尽
Author: 筱璃碎

六月的热浪蛮横地侵占了整所高中，此起彼伏的蝉鸣裹着滚烫的风，一遍遍撞击高三教学楼的玻璃窗。距离高考仅剩最后半个月，往日里吵吵嚷嚷的走廊彻底安静下来，整栋楼都沉陷在压抑又紧绷的备考氛围之中。教室里再也看不到追跑嬉闹的身影，唯有笔尖摩擦纸面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日复一日，从清晨第一缕天光亮起，一直延续到夕阳沉落楼宇之后。

许栀夏端坐在座位上，整整一日都埋首于无边无际的题海当中。课桌被厚厚的书本与试卷层层堆叠，高高的书墙挡住窗外大半日光，只剩下零碎的光斑落在卷面之上。清晨的早读课，全班都压低嗓音背诵知识点，许栀夏握着红笔，在文综复习提纲上逐条勾画重点，把容易丢分的大题框架反复梳理熟记。短暂的课间十分钟，别的同学趴在桌上闭目休息，她只是抬手揉捏酸胀的眼眶，喝下半杯温水，便立刻翻开错题本，逐一复盘前一日测验里犯下的疏漏，不肯给自己留出片刻松懈的空隙。

正午午休时分，教室里大半学生都伏在臂弯里沉沉睡去，用来补足熬夜复习缺失的睡眠。许栀夏只闭目静养了二十分钟，便清醒过来，翻开英语词汇手册，低声默背高频考点单词。窗外的梧桐树叶被烈日烤得发亮，蝉声聒噪连绵，像是在为这场万众瞩目的大考焦躁不安。她的心绪始终沉稳平静，把所有杂念全部收起，一心一意扑在复习上。

下午连续安排了两场限时模拟考试，雪白的试卷一张张分发下来，空气紧张得几乎凝固。许栀夏放平心态，冷静审题，落笔工整流畅，条理清晰地写完每一道主观题。等到收卷铃声响起，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紧接着各科老师轮番走上讲台，逐题细致讲解试卷，反复强调高考考场的答题规范与易错陷阱。许栀夏一刻不敢走神，笔尖飞速记录批注，把每一处薄弱点牢牢标记出来，计划好在晚间自习逐一攻克。

一整天的时光，就在刷题、考试、订正、背诵之间悄然流逝。落日向西倾斜，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天空，柔和的光线透过枝叶缝隙洒进教室，将桌椅拉出修长的影子。放学铃声准时响起，终于打破了一整天凝滞沉闷的寂静。全班同学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笔，此起彼伏地叹气，收拾起散落一桌的练习册与文具，压抑许久的疲惫尽数显露出来。

班主任抱着厚厚的教案站在讲台中央，望着这群相伴三年的学生，眼底盛满离别的不舍，轻轻抬手压下教室里细碎的交谈声，放缓语调开口叮嘱。

“高考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往后很难再有这样全员相聚的机会。大家收拾好书包先不要急着离校，如果想和同窗好友留存几张纪念照片，可以到楼下梧桐大道拍摄留念，留住高中最后的美好瞬间，拍完再动身回家，路上注意交通安全。”

话音落下，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热闹起来。少年少女们互相招呼同伴，拎起书包三三两两涌出教室，教学楼前很快聚起一群准备拍照留念的学生。

沈咽被班里一群男生簇拥着走到树荫之下。他身形挺拔，一身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在镜头面前从容淡然，唇角挂着松弛自在的笑意，配合身边的同伴摆出各式各样随性的姿势。一组合照刚刚拍摄完毕，另一队男生立刻围上前，勾住他的肩膀继续拍摄下一组画面。这群男生和许栀夏素来交好，许栀夏性格温和开朗，在班里人缘极好，几乎能和每一位同学和睦相处。

众人对着镜头说笑的时候，目光总是不自觉望向教学楼台阶。许栀夏还站在台阶上方，慢条斯理地整理书本，把习题册整齐地装进书包。男生们立刻扬起声音，一遍又一遍朝着台阶挥手呼喊。

“许栀夏，快下来一起拍合照！”

“别收拾东西了，过来一起留张毕业纪念照！”

许栀夏抬起头望向树下喧闹的人群，轻轻摇了摇头，隔着一段距离温和地回绝。

“你们先拍吧，我还有几道题型没有整理透彻，就不凑热闹了。”

她向来不喜欢扎堆拍摄集体合影，只想尽快回家继续备战高考，所以始终没有抬脚走下台阶。

树下的众人只好作罢，专心拍完剩下的几组照片。相机快门声停下的瞬间，这群男生立刻兴致勃勃冲上台阶，一下子围拢在许栀夏身前，伸手轻轻拦住她的去路，嘴上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摆出一副故作埋怨的样子。

“许栀夏，喊了你好几次都不肯下楼，未免也太不给兄弟们情面了。”

“全班都在拍毕业留念，唯独你缺席，该不会是嫌弃我们这群人吧？”

许栀夏被众人围在人群中间，忍不住弯起眉眼，伸手笑着推开身前同学的胳膊，你来我往互相调侃打趣。一群人吵吵闹闹，轻快的笑声顺着夏日晚风飘向远方。

就在这一片热闹喧嚣之中，不远处梧桐树荫下的沈咽，整个人骤然僵在了原地。

方才面对同伴时轻松温和的笑意，一点点从脸颊上缓缓褪去，眼底散漫松弛的神采瞬间消散殆尽。落日余晖照亮他半边侧脸，另一半身躯隐在浓重的树荫阴影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与怅然。他不再回应身边同伴的闲谈，所有心神都牢牢锁定在台阶中央笑容明媚的许栀夏身上，目光执拗又深沉，一瞬都不曾移开。

周遭嘈杂的说笑声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彻底隔绝，偌大的天地之间，只剩下少女鲜活明媚的笑脸。看着她毫无顾忌地和别的男生追逐打闹，看着她对着旁人肆意展露笑颜，沈咽只觉得心口被一团潮湿的棉絮紧紧堵住，闷胀酸涩，空落落的提不起精神。明明只是普通同学之间轻松的玩笑嬉闹，落在他的眼中，却格外刺眼。

双脚像是被牢牢钉死在地面，他心底涌起一股上前打断热闹的冲动，可踌躇再三，最终还是半步都没有挪动。他只能独自伫立在僻静的角落，把心底翻涌的失意、委屈与隐秘的醋意，全部死死压抑在眼底，不敢表露分毫。

周围所有人都沉浸在嬉闹之中，没有人留意到少年情绪翻天覆地的变化。唯有静静站在许栀夏身侧的温知榆，无意间侧过头，恰好捕捉到树荫下这道沉甸甸、一动不动的视线。

温知榆微微一怔，顺着目光牢牢看向沈咽。少年伫立在阴影里，目光紧紧黏在许栀夏的身上，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低落，满腔心绪直白地流露在眼神当中。她心思细腻，一眼就看懂了少年突如其来的失神与落寞，却没有当场出声调侃，只是不动声色地把眼前这一幕默默记在了心里。

短短几分钟过后，这群男生闹够了，纷纷和许栀夏挥手道别，成群结队走向自行车停车棚。喧闹瞬间消散一空，宽阔的石阶上，只剩下许栀夏与温知榆两个人并肩而立。

许栀夏弯腰拉紧书包拉链，抬脚便准备顺着台阶往下走。温知榆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压低话音，朝着梧桐树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

“你有没有看见沈咽？”

许栀夏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满脸疑惑。

“沈咽？他不是一直在和同学们拍合照吗，怎么了？”

“刚刚这群同学围着你说笑打闹的时候，他一直站在树底下盯着你。”温知榆靠在闺蜜的耳边轻声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眼神沉得厉害，就一直定定地望着你，整个人都失了神。”

许栀夏下意识转头，朝着梧桐树荫望过去。

恰好此刻，沈咽猛然从失神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他仓促收敛眼底所有的落寞与酸涩，强行压下胸腔里乱糟糟的烦闷情绪，飞快调整脸上的神态。身边恰好有男生走上前来和他讨论复习计划，他只能硬生生扯出一抹笑容，伸手搭上同伴的肩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跟着人群一同朝着校门口走去。

只是这一抹笑容僵硬得厉害，唇角生硬地向上牵拉，所有笑意仅仅浮在皮肤表层，半点都落不到眼底。心底翻涌的阴郁与不甘被强行封锁，即便他拼命装出洒脱自在的模样，飘忽不定的视线依旧会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望向台阶这边。每一次目光撞上许栀夏的身影，脸上勉强维持的笑意就会猛地凝滞片刻。

“你看，他直到现在还在忍不住往这边张望。”温知榆轻声提醒身旁的许栀夏。

许栀夏望着少年故作轻松的背影，心底满是困惑不解。她反复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仅仅只是同学之间一场简单的打闹，实在想不通沈咽为什么会突然情绪低落。思索良久依旧找不到答案，她只能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件事暂时抛在脑后。

沈咽一边和身边的同学闲谈高考复习安排，一边竭力稳住自己的语气，努力让语调听起来松弛自然。同行的同伴只当他连日刷题太过疲惫，才会神色倦怠，没有任何人看穿这层平静皮囊之下汹涌翻涌的心事。只有沈咽自己清楚，方才短短几分钟失神凝望，在心底掀起了多么巨大的波澜。

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温暖的橘红色，暮色缓缓笼罩整座校园。放学的人潮渐渐四散开来，教学楼前的欢声笑语慢慢归于沉寂。

少年将所有隐秘的失落与酸涩，全部掩藏在僵硬勉强的笑容之下，迎着傍晚温热的晚风向前行走。那道迟迟不肯安分的目光，依旧执着地追随着台阶上少女远去的身影，久久无法收回。

高三末尾的黄昏，蝉鸣依旧聒噪不休。少年藏在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懵懂心意，连同突如其来的失意与怅惘，一同被淹没在落日沉沉的余晖之中，安静无声，无人察觉。

夏日的风掠过枝叶，卷起满地零碎的光影。所有人都满心期待着高考结束后的自由，只有沈咽独自怀揣着一肚子无处诉说的情绪，把所有不甘与难过默默咽下，在人前维持着若无其事的平静模样。

许栀夏拎着书包，顺着台阶慢慢走下来，一心只惦记着回家继续刷题巩固知识点，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那道沉甸甸的目光，也没有读懂少年那副僵硬笑容之下，藏着怎样复杂难言的心事。温知榆走在她的身侧，望着不远处沈咽落寞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言语。有些少年心事，只适合藏在盛夏黄昏的晚风里，不必直白点破。

前路被漫天暮色铺满，高中仅剩的时光越来越短。一场仓促的告别式合照，一次无心的同学嬉闹，就这样轻易搅乱了少年的心绪。他不能表露在意，不能上前打断热闹，只能站在远处默默注视，最后还要逼着自己挤出笑容，装作毫不在意。

单车铃叮铃作响，陆续划破校园的寂静。成群结队的学生涌出校门，奔赴各自的归途。沈咽与同伴并肩前行，聊天的话语始终平稳平淡，可眼底的阴霾迟迟散不去。只要一想起方才许栀夏对着别人开怀大笑的模样，心口那股滞涩感便会再次涌上来，久久盘旋不散。

他不断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到试卷与考点之上，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后回望。直到再也看不见台阶上那道纤细的身影，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下来。

温知榆陪着许栀夏走到停车区，看着好友弯腰解锁单车，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不再打趣：“算了，也许只是备考压力太大，情绪难免起伏不定。”

许栀夏点点头，没有继续深究这件小事，跨上单车朝着校外驶去。晚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满心都是接下来的复习计划，早已将方才短暂的插曲抛到九霄云外。

整条梧桐大道渐渐只剩下零落的人影，喧嚣散尽，只余下连绵不断的蝉鸣。沈咽站在校门口，望着少女远去的方向伫立几秒，随后才收回目光，重新整理好表情，跟上身边朋友的脚步。脸上那副僵硬的笑脸迟迟没能舒缓，心底的波澜，直到夜色降临，依旧久久无法平息。

青春里的遗憾总是来得悄无声息，还没来得及将心意袒露，就要面对分离倒计时。他只能把嫉妒、失落与满心牵挂统统收好，藏在平淡的日常之下，装作万事顺遂，装作毫不在乎。

合影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