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落尽 第二十三章
下午的自习课没有任课老师看管,整间教室彻底炸开了锅。距离高中毕业只剩下屈指可数的日子,紧绷了三年的学习氛围骤然松弛下来,所有人的心都早已挣脱课业的束缚。一本本装帧各异的同学录在课桌之间来回传递,硬壳精装的纪念册、简易线装笔记本,甚至是随手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白纸,全都被大家拿来写下临别寄语。喧闹的说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前后排互相打闹,时不时还有人起身穿梭过道,找关系要好的同学预留签名。窗外盛夏的蝉鸣不间断地钻进敞开的门窗,闷热凝滞的空气裹着少年人躁动不安的心,久久散不开,空气里漂浮着纸屑与墨水的淡淡味道。
许栀夏手肘撑着桌面,慢悠悠和身旁的温知榆闲谈。两个人靠着课桌侧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毕业合照的站位、暑假结伴出游的计划,偶尔点评几句班里其他人忙着互写留言的模样,话题闲散又平淡。她嘴上从容地接着话,目光随意往前一掠,刚好撞见前排发生的一幕。
宋书妍抱着一本做工格外精致的硬壳同学录,挤过来回走动的人群,稳稳停在沈咽的课桌前。她没有半句客套话,直接将本子摊开压在书本之上,态度执拗,摆明了非要沈咽为她写下一大段寄语。沈咽看到递过来的本子,眉头立刻紧紧皱起,几乎没有犹豫,伸手就要把这本同学录推回宋书妍怀里。他本身就不太愿意参与这类互写留言的活动,面对宋书妍直白的索要,只想干脆利落地拒绝,把本子还回去,躲开这场没必要的纠缠。
可他刚做出推辞的动作,周边看热闹的同学立马一拥而上,里三层外三层将沈咽围在了座位上。前排后排的男生女生纷纷放下手中的笔,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层层叠叠压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打趣,硬是把沈咽困在座位上,根本没办法起身脱身。宋书妍借着众人起哄的势头,不肯就此罢休,守在桌边不停催促,步步紧逼,一点都不给他推脱的余地,一遍又一遍提醒他好好写一段留言。
沈咽被人群围得动弹不得,架不住周遭此起彼伏的玩笑起哄,又拗不过宋书妍再三纠缠,实在找不到脱身的办法。他无可奈何地长长叹了口气,只能拿起黑色签字笔,翻开那本同学录落笔书写。他一开始只打算简单写两句短句草草收尾,尽快结束这场拉扯,奈何身边看热闹的人还在不停打趣起哄,纷纷叫嚷着不能敷衍了事。架不住周围人的起哄打趣,他只能一点点往下续写,原本简短的几句话,最后硬生生拉长,写下长长的一大段文字。
许栀夏将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她谈不上吃醋难过,心里没有半分酸涩情愫,只是单纯看不惯沈咽这副束手无策、任人拿捏的样子,明明心里不情愿,最后还是在旁人的裹挟之下被迫妥协。温知榆顺着她的视线看清了前排的闹剧,安静坐在一旁,没有随意插话,只是默默陪着她观望眼前的热闹场面。
许栀夏短暂沉默了片刻,弯腰打开桌肚,掏出自己的高中语文课本。这本教材末尾被出版社预留了一整张空白签名页,本来只是用来给师生留字的空白版面,并不是专门买来写长篇留言的同学录。她攥着薄薄的课本起身,拨开围在课桌旁密密麻麻的人群,径直站到沈咽面前,打断了他还在继续书写的动作。
“先停笔,给我签个名字。”
沈咽笔尖骤然一顿,窘迫瞬间爬满整张脸颊。他本身性格内向腼腆,最怕被一大群人围着注视,当众提笔写字总会浑身不自在,此刻被众人盯着,紧张得手足无措。他悄悄侧过身子,把脑袋凑到同桌的耳边,捂住嘴巴压低嗓音小声央求:“你帮我签一下,你帮我签一下吧。”
他只想找旁人代笔,躲开当众签字的尴尬场面,敷衍过去就完事。
这番小动作还没有做完,许栀夏直接举起语文书,用书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头顶。
“不准找人代写,必须你亲笔来签,你这个老傻子。”
沈咽连忙捂住后脑勺,满眼无奈地看向她,语气里满是委屈:“好好说话不行吗,怎么一上来就动手?”
嘴上还在不停抱怨,他还是乖乖坐好,把语文课本平整铺在桌面上,收敛了散漫的神态,认认真真在空白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他才将课本递回到许栀夏手中。
一旁的宋书妍早就无暇顾及身边的打闹,她满心都放在刚拿到手的同学录上。她捧着本子来回翻看,一遍又一遍反复细读沈咽写下的长篇文字,反复端详每一个字迹,沉浸在欢喜之中,丝毫没有留意旁边两个人的争执。
教室里的喧闹依旧没有停下,各式各样的纪念册在人群中来回流转。大家都抓紧毕业前仅剩的时光,互相留下签名与寄语。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室内,落在摊开的书页与墨迹之上,把这些琐碎热闹的画面,永久封存进燥热的夏日时光里。围在沈咽桌边看热闹的人群久久没有散去,没有人察觉到许栀夏盯着签名页面时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情绪。
源源不断的同学拿着本子围过来,想要得到沈咽的签名。沈咽刚把语文书交还许栀夏,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又被好几本同学录团团围住。他苦着脸应付络绎不绝的同学,偶尔会悄悄抬眼望一望站在侧边的许栀夏,眼神里带着几分无措。温知榆静静站在许栀夏身侧,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闷热的风穿不透紧闭的玻璃窗,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少年人的嬉笑声彼此交织,拼凑出独属于毕业前夕的喧嚣画面。
宋书妍抱着自己的同学录退到教室角落,依旧反反复复翻阅那一页留言,指尖一遍遍抚过干透的墨水字迹,嘴角一直扬着藏不住的笑意。她全身心沉浸在这份收获里,完全没有察觉到许栀夏骤然冷淡下来的神色。许栀夏紧紧攥住手里签好名字的语文书,指尖微微收紧,没再多说半个字,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周围的同学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临别赠言,可许栀夏已经没有兴致参与闲谈。她把课本稳稳塞进书包,目光望向窗外枝叶繁茂的大树,连绵不断的蝉鸣聒噪刺耳,搅得人心神不宁。她并不是因为沈咽给别人写字而心生不悦,只是看不惯沈咽被旁人裹挟,明明不情愿,最后还是被迫妥协写下一大段话。她刚刚蛮横地上前索要亲笔签名,也仅仅是想搅散眼前这场闹剧,打断当下的氛围。
温知榆紧跟着落座,察觉到她心绪不宁,没有多言,只是安静陪着她,留给她平复心情的空间。前排的喧闹依旧此起彼伏,沈咽被人群围在中间,笔尖始终没有停歇。偶尔传出几句委屈的嘟囔,混在漫天嬉笑里,转瞬就消散在空气当中。
许栀夏趴在课桌之上,耳边灌满嘈杂人声,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的画面。宋书妍不肯退让的纠缠,全班同学看热闹的起哄,还有沈咽被逼无奈提笔写字的模样,一幕幕反复在眼前浮现。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上前制止众人,只能靠着小小的蛮横,逼着沈咽给自己亲笔签名,以此冲淡眼前令人不舒服的氛围。
片刻之后,围在课桌边的人群渐渐散开。沈咽长长舒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刚准备趴在桌上休息片刻,余光瞥见许栀夏安静趴着的背影。他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走上前搭话。阳光缓缓移动轨迹,从课桌桌面慢慢爬到墙面,盛夏白昼格外漫长,仿佛要把青春里所有别扭又细碎的小事,都牢牢定格在这间教室。
没过多久,班主任拿着座位调整表走进教室。为了均衡座位环境,方便最后一段日子的学习,班主任着手安排全班临时调换座位。椅子在水泥地面拖拽出刺耳的摩擦声,同学们纷纷起身搬动桌椅,乱糟糟的动静席卷了整间屋子。几番挪动与调整之后,沈咽恰好和林珊成为邻桌,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胳膊肘几乎都能碰到彼此。
白日里沸沸扬扬的热闹慢慢归于平静,落日缓缓沉入远处的楼宇,厚重的夜色一点点笼罩住整栋教学楼。晚自习的上课铃声准时响起,原本人声鼎沸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整间屋子里只剩下笔尖摩擦作业本的沙沙声响,头顶白炽灯投下一片惨白冰冷的光,平铺在一张张习题卷上。窗外天色漆黑,只有街边孤零零的路灯透出微弱昏黄的光线。绝大多数同学都埋着头埋头刷题,抓住高中尾声最后的复习时间,只有极少数人趁着讲台之上老师低头整理教案的空档,偷偷撕纸传纸条,压低声音聊着闲话。
林珊握着笔安安稳稳写了大半页数学大题,心神一直十分集中。可没过多久,她就察觉到身旁沈咽的心不在焉。沈咽手里的笔悬在习题上方,半天落不下一个字,注意力根本没法集中在眼前的试题上。他总是下意识转动眼珠,借着低头思考题目的掩护,视线越过一排排人头,一次又一次朝着斜后方许栀夏的座位望过去。
他自以为动作做得足够隐秘,每一次张望都快如闪电,看上一眼就立刻收回目光,假装对着题干凝神思索。可这样偷偷打量的动作反复上演,短短十几分钟之内就出现了十几次,所有小动作都被邻座的林珊尽收眼底。林珊看着他频频走神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容,心里早就把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她轻轻放下手里的中性笔,侧过半边身子,手肘轻轻碰了碰沈咽的胳膊。
沈咽猛地回过神来,慌忙低下头死死盯住试卷,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慌张得无处躲藏。
林珊捂着嘴,压着笑声低声调侃:“不是,你怎么老是盯着许栀夏看?目光飘来飘去,眼睛都快要黏在人家身上了。”
沈咽心里一阵慌乱,强行稳住神色,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反驳:“想干啥?少在这里胡乱揣测。”
林珊看着他嘴硬逞强的模样,也不继续当众打趣。她随手撕下一小片草稿纸,笔尖飞快划过纸面,写下一行字,随后把纸条折成小小的团,指尖轻轻一弹,纸团稳稳落在沈咽的桌面上。
沈咽拆开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清晰地写着:你一直盯着许栀夏看,我可清清楚楚知道你的心思,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沈咽紧紧皱起眉头,提笔飞快写下辩解的话语,又将纸团扔回林珊手边。他一口咬定,自己刚刚望向那个方向,只是在看许栀夏身边的男同学,目光只是凑巧落在那一片区域,压根没有特意注视许栀夏本人。
两个人就这样来回传递了三四次纸条,你来我往争辩不停。沈咽绞尽脑汁寻找借口,一遍又一遍地狡辩,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拼命掩饰自己一次次望向后方的举动。
林珊看着他固执逞强、不肯低头的样子,终于停下了传纸条的动作。她微微侧过头,嘴唇贴近沈咽的耳边,声音压到极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到他的耳朵里:“其实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你根本就放不下许栀夏。”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沈咽所有的辩驳瞬间全部卡在喉咙里。他僵坐在椅子上,嘴唇微微开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整个人陷入漫长又沉默的凝滞。他呆呆地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习题,可不管怎么努力,视线都无法聚焦在文字上面,一道题目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晚风顺着窗缝缓缓钻进来,吹动桌角的书页轻轻来回晃动。教室里安静无声,只剩下四周此起彼伏的写字声。少年紧紧攥住手中的笔,方才所有故作镇定的逞强一点点褪去,心底只剩下无从遮掩的茫然与怅然。他不敢再随意转头张望后方,可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浮现出方才下午的画面,想起许栀夏用书敲打他脑袋时鲜活的模样。
他沉默地坐着,半天没有动笔,桌面上的空白习题,始终没能落下一笔字迹。
邻座的林珊没有继续开口打趣,只是安静低头写题,留给他独自平复心绪的空间。白炽灯冰冷的光落在少年紧绷的侧脸上,把眼底藏住的心事照得一览无余。毕业越来越近,很多藏了许久的情绪,再也没有办法好好掩藏,一不留神,就会被旁人一眼看穿。
不远处的许栀夏正埋着头整理错题本,安安静静,丝毫没有察觉到斜前方那道频频望向自己的目光,更不知道邻桌两个人刚刚一番对话,戳破了沈咽刻意隐藏许久的心事。
燥热的夏夜被密闭的教室隔绝在外,蝉鸣渐渐淡去,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少年把满心的纠结都压在心底,明明想要躲开视线,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后游走,每一次克制,都变成更深的惦记。
沈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试卷之上,可心里乱糟糟的,根本静不下来。林珊那句一针见血的话,始终萦绕在耳边,把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撕得一干二净。他嘴上可以不停狡辩,可眼神骗不了人,一次次下意识的回望,早就暴露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一整个晚自习的后半段,沈咽都心神恍惚,习题写得断断续续。偶尔抬起头,视线掠过人群,还是会不经意间落在许栀夏的背影上,随即又慌忙收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场安静的对峙无人知晓,只有邻座的林珊洞悉全部内情,只是不再开口调侃,任由少年独自陷在无声的纠结里。
等到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再次恢复喧闹。同学们收拾书本,互相拉扯着走出教室,楼道里一下子充满喧闹人声。沈咽慢慢合上练习册,收拾文具的动作慢吞吞的,眼神不自觉再次飘向斜后方,看着许栀夏和温知榆并肩收拾书包,一同走出教室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