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蝉鸣落尽
Author: 筱璃碎

六月正午的烈日铺满整片校园，高中部主干道两侧的香樟长得枝繁叶茂，浓密枝叶勉强遮挡住灼人的强光。整条路上挤满了高三毕业班的学生，统一的蓝白校服汇成茫茫人海，喧闹的说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各班轮流排队拍摄毕业集体照，前面一个班级还在摄影师的指挥下反复调整站位，迟迟没有收尾。

班主任捏着纸质名单，抬手擦去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转过身对着队伍高声叮嘱：“前面班级还没拍完，大家先退到树荫底下待命，不要追逐打闹，排好队伍，不许到处乱跑。”

喧闹的队伍缓缓挪动，全班人陆续躲进香樟浓密的阴影里。潮湿泥土混着青草与枯叶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叶缝筛下来，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互相扯平皱巴巴的衣领，有人举着手机凑在一起自拍，还有人围坐一团，热火朝天地讨论着高考结束后的出行计划。嘈杂人声灌满耳膜，离别的浮躁与不舍，牢牢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许栀夏百无聊赖地背靠粗糙的树干，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目光随意一飘，毫无预兆地撞上斜前方沈咽的眼眸。

他松开了校服领口的两颗扣子，一只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原本正漫不经心地听身边男生闲聊球赛。就在许栀夏抬眼的刹那，他也刚好抬起了头。

四目骤然相撞。

周遭纷乱的人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许栀夏清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仅仅半秒，两个人不约而同慌乱地错开视线。

许栀夏的心跳猛地失去节奏，慌忙低下头盯着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耳尖瞬间烧得滚烫，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她不敢再抬头去窥探他的神情，只能死死盯着地上摇晃的树影，假装留意脚边丛生的杂草。

沈咽也维持不住平日里散漫淡定的样子。他僵硬地移开目光，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闲散的笑意淡得一干二净。为了掩饰对视带来的尴尬，他快步挤进男生扎堆的圈子，刻意抬高声音和同伴说笑，直直把后背对准许栀夏，再也没有往这边望过来一眼。

站在许栀夏身旁的温知榆，把这短短一瞬的拉扯看得明明白白。她伸出胳膊轻轻撞了撞许栀夏的腰，压低声音坏笑：“好家伙，刚对上眼神就双双躲闪，你们俩也太心虚了。”

许栀夏紧紧攥住校服下摆，狠狠瞪了闺蜜一眼，小声反驳：“只是无意间对视了一下，别乱嚼舌根。”

“无意间？”温知榆挑着眉毛，目光瞥向不远处强装镇定的沈咽，“你看他躲得有多刻意，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许栀夏没有再接话，心底乱糟糟的。既有猝不及防的局促，又藏着一点自己不肯坦然表露的欢喜。热风穿过枝叶缝隙吹拂过来，蝉鸣一声接着一声，绵长又聒噪，一点点把毕业别离的氛围烘托得愈发浓重。

漫长的等待终于走到尽头，前排班级顺利结束拍摄，摄影师朝他们班挥手示意。班主任立刻收拢松散的队伍，高声指挥大家迅速排好站位。

“个子高的站最后一排，中间一排留给女生，前排个子矮的同学蹲下，动作快些，后面还有好几个班在排队等候！”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大家互相推搡着寻找位置。许栀夏被分到中间一排靠左的位置，沈咽站在最后一排靠右的角落，两个人中间隔着六七名同学，距离远得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许栀夏刚站稳，下意识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正好看见阮梦怡快步站到沈咽正下方。

也就是第二排，正对他脚下的位置。

阮梦怡仰起脸，冲着最后一排的沈咽扬起甜腻的笑容。趁着摄影师调试机位、指挥后排男生摆正肩膀的空档，她一直仰着头和沈咽搭话，一会儿抱怨日光刺眼，一会儿对着他挤眉弄眼。两个人一来一回说笑不停，眼神紧紧纠缠在一起，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阮梦怡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沈咽脸上，时不时抿嘴轻笑，亲昵的小动作格外惹眼。

身旁的温知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皱起眉头，凑到许栀夏耳边低声吐槽：“真会挑位置，专门凑到他正底下，摆明了刻意往上贴。”

许栀夏默默收回视线，指尖不自觉紧紧攥起，心口闷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挺直脊背目视前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热闹又刺眼的互动。

就在这时，前排的宋书妍忽然回过了头。

宋书妍素来安静内敛，心思敏感细腻。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后排的沈咽，视线短暂交汇之后，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绯红，像是心事被当场撞破。她慌忙转回身子摆正姿势，紧紧抿住嘴唇，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再也不敢向后多看一眼，局促地盯着脚下的地砖。

整支队伍暗流涌动，每个人都揣着各自藏了许久的心事。喧嚣人群、刺眼烈日、无休止的蝉鸣，共同织成高三盛夏独有的画面。

摄影师举着单反反复调整焦距，高声提醒所有人：“看向镜头，肩膀放松，表情自然，准备开拍！”

众人立刻收敛神色，纷纷摆好姿势，扬起笑脸。

许栀夏勉强扯出一抹平淡的笑意，目光对准镜头，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后方。她明明清楚两人相隔甚远，在照片里遥遥相望，心底却还是生出一丝渺茫的奢望。

“准备——三、二、一，茄子！”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骤然落下。

阳光定格住这一刻，几十张笑脸被封存在薄薄的相纸之中。人群立刻爆发出喧闹的欢呼，大家互相推搡着散开，叽叽喳喳讨论着成片效果，一哄而散。

许栀夏站在原地迟迟没有挪动脚步，目光依旧停留在刚刚镜头对准的方向。短短几秒的拍摄，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心神。

拍完集体照之后，余下的日子全部被复习、收拾书本填满。教室里大半课桌椅都被清空，墙上的奖状一张张被撕下，黑板角落的高考倒计时一天天减少。短短两三天转瞬即逝，洗印完毕的毕业照被班主任带回教室，一沓崭新相片挨个分发到每个人手上。

许栀夏捏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张，指尖轻轻摩挲光滑的相纸，久久不肯松开。

相片里全班同学排列得整整齐齐。她的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精准锁定最后一排角落里的沈咽。他微微抬着下巴，嘴角噙着浅淡笑意，平静地看向镜头，神情散漫淡然。

他正下方的阮梦怡仰着头，眉眼弯弯，笑容明媚，牢牢占据着离他最近的位置。前排的宋书妍微微低头，脸颊带着淡淡的羞红，满心心事都藏在低垂的眼眸里。

唯独她，和他隔着茫茫人海，遥遥相望，咫尺天涯。

许栀夏对着相片静静发呆，窗外蝉鸣依旧聒噪，盛夏晚风穿窗而入，卷起桌角散落的试卷。

她一遍遍回想香樟树下那次猝不及防的对视。

如果时间能够定格，她根本不想要这张人头攒动的集体毕业照。

她只想留住树荫下，四目相撞又慌忙躲闪的那一秒。没有围观的人群，没有凑上来嬉闹的旁人，没有旁人探究的目光。只有盛夏浓荫，聒噪蝉鸣，还有两个少年藏不住的慌乱心动。

快门留住了全班的毕业瞬间，却没能留住对视那一瞬转瞬即逝的心动。

三年高中同窗走到终点，这一张薄薄的相片，成了他们青春末尾最后的合影。往后山长水阔，人海四散，或许再也不会拥有这样一次仓促的对视。

许栀夏小心翼翼把照片夹进笔记本最中间，缓缓合上本子。心口空空落落，只剩下绵长的遗憾。

晚风掀动笔记本的纸页，相片里一张张笑脸鲜活明亮。许栀夏久久凝望着照片里遥遥相隔的两个人，指尖轻轻顿在相纸之上。

距离高考只剩下半个月，大家依旧挤在同一间教室刷题、熬夜、互相打气，朝夕相处的日子还没有结束。可香樟树下仓促对视的那一瞬间，已经成了独属于此刻的悸动，再也没法原样复刻。

她轻轻合上本子，把这份乱糟糟的心动妥善收好。蝉鸣依旧喧闹，盛夏还未收尾，他们的故事，还要继续走到考试结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