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哐当一下炸开,刺耳的声响直接掀翻教室里仅剩的一点安静。班里所有人跟松了闸似的,呼啦啦一窝蜂往外冲,拖动塑料桌椅的刺啦声、男生扎堆追跑打闹的叫嚷、女生三三两两凑一块说笑的细碎动静搅在一起,顺着敞开的窗户往外面飘,混着窗外没完没了、聒噪缠人的蝉鸣,闷热黏糊的夏风一股脑灌进教室,吹得人浑身发闷,脑袋都沉甸甸的提不起劲。
没几分钟教室就空了大半,稀稀拉拉只剩两三个人瘫在课桌上埋头补觉,其余人全都挤去走廊吹风、扎堆闲聊。温知榆见状,立马双手抓着椅子腿轻轻一拽,连人带凳子唰地一下蹭到我课桌侧边,整个人大大咧咧往我这边歪,身子几乎挨上我的胳膊。她眼珠飞快地在教室前后扫了一圈,门口、窗边、后排角落挨个确认,没看见沈咽的影子,也没有其他爱乱嚼舌根的同学,才刻意压低音量往我跟前凑,眼底藏不住的八卦兴致快要溢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来憋了很久。
“栀夏,现在四周没人,快跟我好好唠唠你小时候跟沈咽那些陈年旧事,我好奇快大半个学期了,之前人多嘴杂一直找不到机会单独跟你问。”
我下意识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光秃秃的手腕上。从前那条星星手链我日夜不离地戴了好多年,长年累月磨下来,皮肤上面还留着一圈浅浅淡淡的白色印子,如今链子早就不在了,手腕空空荡荡,连带心底也泛起一阵又软又酸涩的闷意。我轻轻吐了口裹着热气的气,唇角扯出一抹轻飘飘的淡笑,把那些藏在心底、几乎从来不会跟旁人细说的细碎童年小事,放缓语速慢慢讲给身旁的闺蜜听。
“那时候我俩年纪都特别小,家离得近,放学放假天天黏在一块到处疯玩。有一回课间我偶然瞥见他手心里攥着一条细银手链,链子细细薄薄的,坠着一颗磨砂质感的小星星,款式简单干净,一点不花哨,我只看一眼就打心底里喜欢上了。”
我的眼神微微放空,思绪一下飘回好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当时的阳光和现在一模一样,斜斜地斜搭在少年单薄的手背上,金属手链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勾得我心尖发痒。小时候心思直白,喜欢什么根本藏不住,纠结磨蹭了好半天,才一小步一小步挪到他桌子跟前,声音细细小小的,试探着问他能不能把这条手链送给我。
“我本来心里笃定他肯定会拒绝,那条手链看着他平日里格外爱惜,没事就拿在手里反复摩挲,结果他就只是抬眼淡淡扫了我两三秒,半句推脱不舍的话都没多说,直接整条手链轻轻塞进我的掌心。”说到这段的时候,我语气不自觉软了一截,脑海里清晰浮现出当年拿到手链时满心雀跃的模样,“那段日子我真是走到哪带到哪,就连晚上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每次抬手看见手腕上那颗小小的星星吊坠,心里就会悄悄漫开一层甜滋滋的暖意,总觉得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小秘密。”
温知榆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全程安安稳稳撑着脸颊盯着我,不插嘴、不伸手碰我,就认认真真听我讲每一句话,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往上扬,努力克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安安静静等着我继续往下叙述。
可这份独属于我的小欢喜没能持续太久,没过两三天,沈咽主动找到我,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点起伏,跟我说那条手链是他亲姐姐的私人物品,不能随便拿来送人,需要先收回去。
讲到这里,我的指尖不自觉轻轻蜷缩起来,时隔这么多年,当初那种心里猛地一空、落空般的失落感依旧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那一瞬间心里空落落缺了一大块,说完全不难过肯定是假话,但我也没有闹脾气撒娇,安安静静摘下手链递还给了他,半句舍不得、不想还的话都没能说出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闷闷不乐,暗自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再也不会有交集。”
温知榆依旧只是安静聆听,眉眼间悄悄浮起几分惋惜,依旧没有任何肢体动作,就专注地望着我,耐心等候我接着往下说。
谁也没有预料到转机来得这么快,仅仅只隔了一天,第二天清晨他刚走进教室,没回自己座位,径直穿过走动的人群走到我的桌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条崭新的手链轻轻放在我的桌面上。链条粗细、整体款式、星星吊坠全都和之前那条几乎一模一样,唯独金属光泽相比旧手链柔和了一点点。
“他当时什么多余的解释、温柔的话全都没有,放下手链转身就自顾自走回自己座位,冷淡疏离得仿佛只是随手丢过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我轻声慢慢叙述,心底缓缓漫开一层淡淡的温软,“我盯着桌面上那条全新的手链愣了好半天,前几天因为归还手链积攒的所有委屈和难过,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从那天开始这条复刻的新链子我日日戴在手腕,不管上课、放学出门闲逛,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我原本天真地以为这条承载着少年隐晦心意的手链,能够安安稳稳陪我很久很久,直到那次跟着妈妈出门逛街,一场意外突然打碎了这份安稳。
“那天我跟我妈逛完商场准备回家,走到地下车库的时候,不知道链条哪里长期磨损变脆,手链直接从我手腕上断开,细碎的链条、小小的星星吊坠哗啦啦散落在昏暗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我语速稍稍放缓,细致复述当年的场景,“我妈站在一旁看着散落一地的零件,随口出声劝我别蹲下去捡了,说不过就是一条普通装饰手链而已,没必要蹲在地上费那个功夫折腾。”
“但我那时候根本听不进去半句劝说,心里急得不行,当即就跟我妈摇头说不行,必须把所有碎片全部捡起来。话音刚落我立刻蹲下身,在光线昏暗的车库地面上一点点摸索散落断裂的配件,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把链条、小吊坠全部收拢到一块。”
一整段完整的童年手链往事全部讲完,我缓缓垂下眼眸,轻轻抿了抿下唇,心底五味杂陈,既有儿时毫无杂质的纯粹欢喜,也有手链断裂之后久久散不去的淡淡遗憾。
身侧的温知榆听完完整的一整套故事,上扬的嘴角根本压制不住,刻意把音量压到极低,生怕门外路过的同学听见我俩私下聊的内容,一声小声惊叹闷在喉咙里,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激动。
“我去,你俩小时候这段过往也太好磕了吧!表面看着冷冷淡淡不爱说话,行动里全是藏不住的偏爱,特意重新给你准备一条一模一样的手链,换谁听完不得狠狠心动一把。”
我被闺蜜直白又热烈的感慨说得耳尖微微发烫,轻轻撇了下嘴,故作不在意地推脱。“也就你觉得磕,说到底全都是年纪小不懂事瞎闹出来的小事,现在回头看平平无奇。”
温知榆压根没把我的推脱放在心上,心里的好奇心直接拉满,整个人又往我这边凑近了一点,眼底亮晶晶的,嘴角依旧扬得老高,紧跟着追着我抛出新的问题。
“光手链这点情节哪够啊,那你以前跟沈咽有没有过稍微亲密一点的肢体接触?比如面对面牵过手之类的?”
我安静顿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放低声音小声回复她:“有过一次。”
短短两个字直接让温知榆瞬间屏住呼吸,整个人瞬间精神起来,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我,迫不及待等着我把完整经过讲出来。
“我以前不是有个巴掌大的卡皮巴拉小玩偶吗?有一回课间他安安静静坐在自己座位上,我直接跑过去找他玩,伸手一把扒开他摊开放空的手掌,把那个软乎乎的卡皮巴拉稳稳放在他手心,我两只手还完整裹住他的手背,顺着他指缝慢慢用力,直接把他手掌合拢,硬生生把小玩偶完整塞进他手里攥紧。”
刚把这段牵手互动的小事讲完,温知榆差点没控制住拔高音量,拼命咬紧牙关压低动静,嘴角扬得快要直接咧到耳根,怎么收都收不回去,眼底全是抑制不住的磕糖狂喜,整个人激动得微微绷住身子。
我刚想开口反驳两句,说她太过夸张,余光却无意间轻飘飘扫向教室后门的位置。
沈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静站在门框侧边,本该出去走廊透气打闹的他并没有走远,半个身形隐匿在门框投下的阴影之中,从头到尾没有出声打断我们的谈话,只是微微侧过一点脑袋,安安静静把视线落在我的身上,默默听着我们方才聊起的所有童年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