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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小晨星

那天晚上温慕年没有走。

不是温景行开口留的,是他自己把大衣挂回衣架上之后,就没有再去拿。温景行看到那个动作,没有说什么,转身去浴室洗澡了。等他出来的时候,温慕年坐在沙发上,年年趴在他腿上,他的手放在年年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一个他没看过的纪录片,画面里是非洲草原上的一群长颈鹿,正慢悠悠地走过一片金红色的夕阳。

温景行擦着头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浴巾搭在肩膀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去擦,就那么靠在沙发扶手上,偏着头看温慕年。电视的光映在温慕年脸上,忽明忽暗的,把他的轮廓切成一片一片的。他的侧脸在那种变幻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像一幅还没有干的油画,颜色是软的,边缘是模糊的。

年年从温慕年腿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踩着沙发垫走到温景行这边,在他大腿上转了两圈,趴下了。温景行低头看了一眼猫,又抬头看温慕年。温慕年也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碰上了。电视里长颈鹿的旁白还在继续,低沉的男声说着关于迁徙和生存周期的话,但两个人都没在听。

“哥。”温景行先开了口。

“嗯。”

“你今天公司忙什么?”

温慕年靠进沙发里,头枕在靠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年底了,各种总结。”

“烦不烦?”

“还好。”

温景行把年年从腿上搬到一边,往温慕年那边挪了半个身位。沙发是真皮的,冬天有点凉,他挪过去的时候大腿贴着温慕年的大腿,隔着一层薄薄的家居裤,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温慕年没有躲,也没有僵住,他的身体只是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放松了一点,像是终于适应了这种距离,或者说,终于不再想躲了。

“哥。”温景行又叫了一声。

“嗯。”

“你昨天晚上几点走的,真的六点多?”

温慕年的眼珠转过来看着他。“真的。”

“那你几点醒的?”

“五点多。”

温景行沉默了一下。五点多,冬天,天还没亮,雪还在下。温慕年一个人在黑暗里起床,穿衣服,叠被子,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灶台上,写了一张纸条压在杯子下面,然后出门。门关上的时候很轻,轻到没有吵醒任何人。

“你以后别走了。”温景行说。

温慕年看着他。电视的光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又暗了。

“我明天早上要去公司。”他说。

“那就从这去。”

温慕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温景行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上,停了几秒,然后又移回来。“好。”

温景行伸出手,把温慕年的手从沙发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温慕年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那层,是另一种,更粗糙一些,像是最近才有的。温景行的拇指在那层茧上蹭了一下,感觉到了那种粗糙的、涩涩的触感。

“这什么?”他问。

温慕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画室的窗户,有一扇打不开了。我修了一下。”

温景行的手指顿住了。灰色小楼那间画室,三楼,朝南的第三扇窗户。他上次去的时候确实有一扇推不开,试了两次就没再管了。他没想到温慕年去了,也没想到温慕年修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

“上周。”

“你修窗户干什么?”

温慕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简单——你说呢?

温景行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温慕年的掌纹很清晰,生命线很长,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他用指尖沿着那条线划了一下,很轻,轻到像是怕把那根线划断了。

“哥,你手上的茧又多了。”

温慕年把手抽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没什么。”

温景行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温慕年不会再说更多了。温慕年就是这样——他可以做很多事,但他不会说。修一扇窗户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说。记住一个人的尺寸十四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说。等一个人等了十五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说。所有的事情在温慕年嘴里都是“没什么”和“还好”,但每一件“没什么”加起来,塞满了温景行的整个生活。

电视里的纪录片播完了,换成了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吵。温景行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和年年细细的呼噜声。

温景行把腿缩到沙发上,转过身,把脑袋靠在温慕年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湿的发丝贴在温慕年的脖颈上。温慕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温景行感觉到他的手抬起来,慢慢地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按压着头皮,带着一种很节制的力道,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怕用力了会碎,不用力又怕握不住。

温景行闭上眼睛。

“哥。”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摸我的头是什么时候吗?”

温慕年的手指停了一下。“记得。”

“什么时候?”

“你来我家的第一天晚上。你发烧,我坐在你床边。你睡着了,手还抓着我的手指。我用另一只手摸你的头,想看看你还烫不烫。”

温景行没有说话。他不记得这件事了。他只记得一双手,很凉,把他从一个地方抱到另一个地方。那双手的触感他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被抱着的感觉留下来了——安全的、踏实的、不会松手的感觉。

“你那个时候就知道要怎么照顾小孩吗?”温景行问。

“不知道。”

“那你怎么办的?”

温慕年的手指又开始慢慢地理他的头发。“上网查的。”

温景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脸往温慕年的颈窝里埋了埋,笑出来的气打在温慕年的皮肤上。温慕年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你笑什么?”温慕年的声音有一点不自然。

“没笑。”温景行说。他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想起十二岁的温慕年,一个半大的少年,坐在电脑前搜索“小孩发烧怎么办”“小孩不爱吃饭怎么办”“小孩晚上做噩梦怎么办”。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他几乎能看见——温慕年坐在书桌前,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表情认真,甚至可能还拿了笔做笔记。那个十二岁的、还不太懂怎么照顾别人的少年,为了一个五岁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小孩,去学怎么当哥哥。

然后在那之后的十五年里,他一直在学。学怎么记住温景行说的每一句话,学怎么在温景行需要之前就把东西准备好,学怎么把自己的感情压在最底下,压到谁都看不见。

温景行笑够了以后,抬起头,看着温慕年。温慕年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耳朵是红的,红得很厉害,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的尖端。

“哥,你耳朵红了。”温景行说。

“没有。”

“红了。你看不见,但我看得见。”

温慕年偏过头,不让他看。温景行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转过来。温慕年的脸在他手掌心里很小,颧骨的轮廓硌着他的掌心,皮肤下面是温热的、正在涌动的血。

“温慕年。”他又叫了全名。

温慕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不说。你什么都不说,但你什么都做。”

温慕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有光在晃动,像是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明明灭灭的。

“这个习惯不好。”温慕年说。声音有一点哑。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不说,别人不会知道。”

温景行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那你说。现在说。”

温慕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电视关了之后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温景行能感觉到温慕年的心跳——不,不是感觉到,是他捧着脸的时候,拇指下面是温慕年的面动脉,那里的搏动一下一下地传到他指尖,比正常速度要快。

“我今天来,”温慕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不是因为路过。”

“我知道。”

“我想见你。”

三个字。很轻,轻到像是怕说重了会碎。温景行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拽出来又塞回去,那种又空又满的感觉让他鼻子发酸。他知道这三个字对温慕年来说有多难——一个习惯了把一切都藏起来的人,说出“我想见你”这种话,等于把自己的铠甲剥下来,露出底下最柔软的、最容易被伤到的地方。

“哥。”温景行的声音有一点抖。

“嗯。”

“我以后每天都让你见。”

他凑过去,吻了温慕年的嘴唇。不是昨晚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吻,而是一个更确定的、更慢的吻。他含着温慕年的下唇,感觉到那片薄薄的皮肤在自己嘴唇下面变热,感觉到温慕年的呼吸变得不稳。温慕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衣领,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风里抓住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温景行把舌头伸进去的时候,温慕年发出了一声很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声音让温景行的脑子炸了一下。他加深了这个吻,一只手捧着温慕年的脸,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拉。温慕年的身体贴过来的那一刻,温景行感觉到他的心跳——和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跳下去了,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们。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无聊,甩了甩尾巴,走了。

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嘴唇都麻了,久到客厅的温度好像升高了几度。温景行松开的时候,温慕年的嘴唇比平时红了很多,下唇微微肿起来一点,上面有水光。

温景行看着那两片嘴唇,大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把那点水光抹掉了。

“哥,”他说,“你以后想见我就说。不用找借口。”

温慕年看着他,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没有找借口。”

“那‘路过’是什么?”

“……”温慕年移开了目光。

温景行笑了。他把额头抵在温慕年的额头上,两个人都闭了眼睛。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心跳也慢慢回到该有的速度。

“哥。”

“嗯。”

“你刚才说,有些事不说别人不会知道。”

“嗯。”

“那我说。”温景行睁开眼睛,近在咫尺地看着温慕年的脸。“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具体从哪一天我说不上来,但反正就是从很久以前。你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着,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也都记得。你说你一直在等,那现在不用等了。我在这里。”

温慕年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光,亮得不像话。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温景行等着。

等了大概十几秒。

温慕年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温景行感觉到自己肩膀上那一小块衣料湿了——不是水,是别的东西。很烫,一小片,很快就凉了。

温景行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没事的”。他就那么抱着温慕年,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动,也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暖气片水流的声音。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的雪花打在玻璃上,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温慕年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痕,大概是在温景行的衣服上蹭掉了。他的表情又恢复成了平时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嘴唇还是肿的。

温景行伸手,帮他理了理蹭乱的头发。

“睡觉?”他问。

温慕年点了一下头。

这一晚年年没有睡在他们中间。它被关在了卧室门外,用爪子挠了几下门,挠不开,就安静了。温景行躺在床上,手臂伸过去,温慕年枕在他的手臂上,背靠着他,身体微微蜷着。这是温景行第一次看到温慕年睡觉的样子——以前都是温慕年看着他睡,现在反过来了。温慕年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唇也是松开的,整个人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了一圈,像是那层坚硬的壳在睡着之后终于卸了下来,露出里面那个更小更软的人。

温景行没有睡。他看着温慕年的后脑勺,看了很久。灯光已经关了,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雪光,把温慕年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色。

他凑过去,在温慕年的后脑勺上轻轻吻了一下。

温慕年没有醒。他的呼吸很均匀,很轻,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温景行伸手关了床头灯,把脸贴在温慕年的后颈上,闭上了眼睛。冷杉的味道。

他弯着嘴角,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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