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行是被年年踩醒的。
猫的爪子隔着被子一下一下地按他的小腿,力道不大,但很执着。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白光刺得他又眯了一下——比平时亮太多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窗户,然后愣住了。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露出的那一截玻璃外面是一片白。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上慢悠悠地往下落。
温景行撑起上半身,发现身边的半张床是空的。被子和枕头都叠得整整齐齐,不像睡过人的样子。
他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也没有。
他走到玄关,看见温慕年的鞋不在鞋架上。
温景行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外套的领口。他慢慢转身,走回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昨晚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温慕年发的“到了?”,他回的“到了”。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年年跟进来,跳上他的膝盖,用脑袋顶他的下巴。
他摸了摸猫,没说话。
厨房里有一杯倒好的水,放在灶台边上。不烫了,温的。温景行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看见水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温慕年的字。行楷,撇捺舒展。
“公司有事。年年喂过了。”
就这两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温景行把纸条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了裤兜里。
他去洗漱,换了衣服,走进画室。公寓里那间小的。他掀开白布,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幅还没有上色的肖像。轮廓线已经在那里躺了很多天了,一直没有等来颜色。
他拿起调色盘,挤了几种颜料上去。蓝色,白色,赭石色,一点点黄色。他挑了一支干净的笔,开始调色。
窗外有鸟叫。雪停了之后鸟就出来了,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温景行调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他停下来两次,用笔尖蘸了一点调好的颜色涂在画布的角落里看效果。第一次太灰了,第二次太蓝了。第三次他加了一点赭石,颜色变得暖了一些,不那么冷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颜色,觉得差不多了。
他开始上色。
从眼睛开始。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薄薄的,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浅琥珀色的底,瞳仁周围深一圈,光落在上面的那个位置要留白,不能完全盖住。他画了几笔,退后一步看,又凑过去补一笔,再退后,再看。
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蹲在画室门口,尾巴卷着门框,安静地看着他。
手机震了一下。
温景行放下笔,拿起来看。
温慕年:起了?
温景行:嗯。
温慕年:吃了没?
温景行看到这三个字,笑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吃了。其实没有。他不饿,或者说他懒得吃。
对面没有回复。
温景行把手机放下,继续画。他画了右边的眼睛,又画左边的。两只眼睛都画完之后,那张脸上终于有了神采——那种温慕年特有的、浅淡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的神情,从画布上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他退后两步,看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温慕年。
对面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温慕年:画的谁?
温景行打了两个字:你猜。
温慕年没回。
温景行把手机扔到一边,笑了一下。他继续画,画了鼻梁,画了嘴唇。画到嘴唇的时候他想起昨晚的触感——温慕年的嘴唇很软,比他想的还要软。他在画布上把那两条线往里收了一点,让嘴唇看起来抿得更紧一些。
温慕年就是这样。抿着嘴唇,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得。
画到下午三点的时候,温景行停下来。他的手腕有点酸,眼睛也有点花。他洗了笔,盖上颜料,把调色盘用保鲜膜裹好。那幅画完成了一大半,还差头发、衣服、背景,但脸已经出来了。
他又拍了一张照片,犹豫了一下,没有发。
他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他去了那栋灰色小楼。
雪后的巷子很安静,两边的屋顶上盖了一层白,墙根下面堆着扫起来的雪,已经有点脏了。他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到楼前,掏出钥匙开门。
三楼。画室里还是老样子,落地窗,光柱,水泥地上的灰被他的脚印踩出了一条路。他走到画架前,看了看上次勾的轮廓,没有动它。
他在画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拨了温慕年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哥。”
“嗯。”
“你在哪?”
“公司。”
“忙吗?”
安静了两秒。“还好。”
温景行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屋顶。雪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很慢。
“我去了画室。”他说。
“哪间?”
“灰色小楼这间。”
“嗯。”
“没画。”
温慕年没有说话,但温景行能听到他那边翻文件的声音。很轻,纸张翻过去,沙沙的。
“哥。”
“嗯。”
“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走的?”
安静。翻文件的声音停了。
“六点多。”温慕年说。
温景行算了算时间。他醒来的时候快九点了。温慕年走了两三个小时。
“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
温景行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玻璃上的凉意渗进皮肤里,让他清醒了一点。
“哥,你下次走的时候叫我。不管几点。”
温慕年沉默了一会儿。“好。”
挂了电话之后,温景行又在画室里站了几分钟。他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铅笔,在空白的画布上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然后用手指抹了一下,把那行字弄糊了,看不清写了什么。
他锁了门,下楼,回家。
年年蹲在门口等他。他弯腰抱猫,年年舔了一下他的鼻尖,舌头很糙,刮得有点疼。他走进厨房,发现灶台上多了一个保温袋。他打开,里面是一盒汤,还是热的。排骨汤,很清,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旁边没有纸条。
温景行端着那碗汤站在厨房里,喝了一口。很烫,咸淡刚好。
他喝完汤,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温慕年发了一条消息:汤收到了。
温慕年:嗯。
温景行:你什么时候送来的?
温慕年:路过。
温景行看着“路过”两个字,想起温慕年每次都说路过。路过学校后面的巷子,路过画材店门口,路过公寓楼下。他住的地方和温慕年公司之间隔着整个城市,路过一次需要绕很多弯。
他打了一行字:哥,你路过的范围是不是有点大?
发完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一边,去给年年倒猫粮。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温慕年:可能是有点大。
温景行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嘴角一直没放下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看年年吃饭。年年吃得很专心,头埋在碗里,尾巴竖得笔直。
“年年,”他说,“你爸今天说了句人话。”
年年没理他。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温景行去开门。温慕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肩膀上还有没化的雪。他的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鼻尖和颧骨那一带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一些。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温景行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温慕年换了鞋,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大衣肩上有水渍,雪化了留下的。
“外面又下了?”温景行问。
“嗯,不大。”
温慕年把袋子放到餐桌上,打开,从里面端出两个饭盒。一盒红烧排骨,一盒炒青菜。饭盒是保温的,打开的时候热气冒出来,排骨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
温景行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菜摆好,忽然说了一句:“哥,你换洗发水了。”
温慕年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味道不一样。”温景行走近了一步,“上次不是这个。”
温慕年没接话,把筷子摆好,坐下来。温景行坐在他对面,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和上次在老宅吃到的味道一样。咸淡刚好,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这次不咸了。”温景行说。
温慕年垂着眼睛吃饭,没抬头。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吃完饭温景行去洗碗,温慕年把他的大衣拿下来,用纸巾擦肩膀上的水渍。温景行从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温慕年低着头,很仔细地擦着大衣的肩部,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发现温慕年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切菜认真,擦衣服认真,等一个人也认真,一等就是十五年。
洗完碗他走出来,站在温慕年身后。温慕年感觉到他靠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温景行从后面伸手,握住了温慕年拿着大衣的那只手。温慕年的手很凉,指节分明,他能摸到中指上那块薄茧。
“别擦了。”温景行说。他把大衣从温慕年手里抽出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把温慕年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两只手都在他掌心里了。
温慕年被他转过来面对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温景行能看清温慕年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粒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带进来的,还没化。
温景行低下头,用嘴唇把那粒雪拂掉了。温慕年的睫毛在他嘴唇下面颤了一下。
“哥。”
“嗯。”
“你今天来,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的?”
温慕年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颜色很浅,里面倒映着温景行的脸。
“特意来的。”他说。
温景行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