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晨星》_第十二章 - 涟竹

第十二章

温景行醒来的时候，温慕年还在。

这是第一次。之前那次他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睡过一样。但这一次温慕年躺在他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慢。他的手搭在温景行的腰侧，没有用力，就那么放着，像是睡着之前放在那里，然后就一直没动。

温景行没有动。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温慕年的脸。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很淡，灰白色的，把温慕年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睡着了的温慕年和醒着的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的五官是冷的，线条是锋利的，眼神收着，表情收着，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但睡着了之后那些硬的东西都化了，眉眼变得温软，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睡着的时候他的嘴唇是不抿着的，松开了，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白色。

温景行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被温慕年的脑袋压得发麻，他也没有动。他怕一动温慕年就醒了，醒了就会起来，起来就会穿衣服，穿了衣服就会走。他总是要走。公司有事，年底总结，各种会，各种人，各种他必须去应付的事情。温景行知道那些事情很重要，他知道温慕年不是故意要走，但每次温慕年走的时候他都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明明温慕年每次都回来了，明明温慕年说过“我想见你”，明明温慕年已经把他所有的盔甲都卸下来了，但他还是怕。

年年在外面的客厅里叫了一声，没有人理它。它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满。温慕年的眉毛动了一下。温景行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温慕年的眉头又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但门外的年年没有放弃。它开始挠门，爪子刮过木门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刺耳。温景行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温慕年醒了。不是那种猛地惊醒，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水从冰下面慢慢渗出来。他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看着枕头，然后慢慢聚焦，然后他感觉到了肩膀上的那只手，于是偏过头来，看到了温景行。他就那么看着温景行，不说话，也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在变——从茫然到清醒，从清醒到柔软，从柔软到一种温景行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像是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这件事让他觉得安心。

“早。”温景行说。声音有点哑，刚醒。

温慕年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快要笑出来但还没笑的表情，比笑更好看。

“几点了？”温慕年问。

“不知道。”

温慕年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温景行握住了他的手。“别看了。”

“公司——”

“公司九点才上班。”

温慕年看着他，没有把手抽回去。“八点二十。”

温景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没看手机吗？”

温慕年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听出来的。外面在播新闻，八点二十的新闻。”

温景行竖起耳朵听了一下。果然，客厅方向传来电视的声音，很小，但他听到了。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电视踩开了——它经常干这种事，踩着遥控器，然后电视亮了，它蹲在电视柜上看着屏幕里的人动来动去，歪着脑袋，好像真的在看。

“你听新闻就能听出时间？”温景行问。

“那个时段只有八点二十会播财经快讯。”

温景行看着他。刚醒过来的温慕年，头发乱着，睡衣领口歪着，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他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他对时间的感知精确到了分钟，因为他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无数个需要精确到分钟的时间块，开会、见人、签字、打电话，每一件事都卡着点。但在这种精确到过分的生活里，他花了十五年的时间去等一个人。

“哥。”

“嗯。”

“你以后不用掐着时间过日子了。”

温慕年看着他。晨光又亮了一些，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色，落在他的眼睛上，把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照得几乎透明。

“好。”他说。

年年终于把门挠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它跳上床，踩着温景行的腿，踩着温慕年的腿，在两个人之间找了个位置趴下来。它看了看温景行，又看了看温慕年，然后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温景行伸手挠了挠年年的下巴，年年发出巨大的咕噜声。“它今天怎么进来的？”温景行问。

“你昨天没关门？”

“关了。它自己开门的。”

温慕年低头看了一眼猫。“你那把锁不太行。”

“你帮我换一把？”

“好。”

温景行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上挑，温慕年看着他的笑容，眼神慢慢地变得很软很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流淌出来，收不回去。

温景行凑过去，在温慕年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晨光，刚醒的猫，还不太亮的房间。温慕年闭上眼睛，睫毛在温景行的嘴唇下面颤了一下。

“哥，你今天几点走？”

温慕年睁开眼。“九点半，来得及。”

还有七十分钟。温景行没有说“那你别走了”，也没有说“再待一会儿”。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温慕年的手，十指扣在一起。年年趴在两个人之间，尾巴搭在温景行的手腕上，一下一下地甩。

他们在晨光里躺了很久。没有人说话。窗帘缝隙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亮白。外面有人开始走动，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

七十分钟后温慕年还是会走。他会穿好衣服，系好扣子，把头发梳好，变成一个别人眼里无懈可击的温氏掌门人。但在这七十分钟里，他只是一个头发乱着、睡衣歪着、被猫压在床上的普通人。是温景行的普通人。

快九点的时候，温慕年从床上起来了。他去洗漱，温景行听到浴室里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电动牙刷的嗡嗡声。他躺在床上，年年趴在他胸口，他用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猫背上的毛。

温慕年出来的时候衬衫已经穿好了，头发也梳整齐了，但领口还系着。他站在穿衣镜前扣扣子，从最下面一颗开始，一颗一颗往上扣。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温景行在后面看到了。他从床上起来，走过去，站在温慕年身后。镜子里的两个人——温景行比温慕年高半个头，睡衣皱巴巴的，头发翘着，嘴角还带着没完全褪下去的睡意。

温景行伸手绕到温慕年身前，把那颗扣子扣上了。

“好了。”他说。

温慕年在镜子里看着他。温景行的手还搭在他领口没有拿开，他能感觉到温慕年锁骨下面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到他指尖上，一下一下的。

“走吧，我送你到门口。”温景行把手拿开了。

他们走到玄关。温慕年换鞋，穿大衣。大衣是黑色的，昨天挂在这里的，肩膀上的雪已经干了。他把手伸进袖子里的时候，温景行拉住了大衣的下摆。

温慕年回过头。

“没什么。”温景行松开手，“路上小心。”

温慕年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打开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上次一样的轻。

温景行站在玄关，低头看着地上。温慕年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架上。

他蹲下来，把那双拖鞋摆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

灶台上又有一杯水。温的。旁边没有纸条。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靠在灶台上。年年从卧室里跟出来，跳上灶台，蹲在水杯旁边看着他。

“年年，”他说，“你爸又趁我换衣服的时候倒了杯水。”

年年歪了一下脑袋。

温景行把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架子上。

他走进画室，掀开白布。昨天晚上他趁温慕年睡着之后，起来画了半小时——画的是温慕年睡着的样子。和之前那幅不一样，之前那幅是温慕年醒着的时候，冷淡的，克制的。这一幅是睡着的，眉毛松开，嘴唇松开，整个人像一件终于被放下来的重物。

画还没有完成，只画了脸部的轮廓和一部分阴影。

他站在画架前看了几秒，拿起笔，开始画。

画到十点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温慕年：到公司了。

温景行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画。他画的是温慕年的睫毛——睡着的时候睫毛会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的深浅他调了很久，换了三种颜色才调对。

手机又震了一下。

温慕年：吃了没？

温景行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吃了。然后删掉。打了三个字：在画画。又删掉。最后打了一个字：没。

发送。

对方秒回：为什么？

温景行：不想吃。

隔了几秒，温慕年发了一条：我让人送。

温景行：不用。我中午吃。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温景行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画画。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温慕年：好。

就一个字。温景行看着那个“好”字，不知道该觉得暖心还是该觉得心酸。温慕年不会说“你要好好吃饭”这种话，他只会做。做一顿饭，炖一锅汤，倒一杯水，换一扇窗户。然后在别人说“不想吃”的时候说“好”。不是不在乎，是不想逼他。温慕年从来不逼他做任何事。他给温景行画室，给温景行公寓，给温景行猫，给温景行一切。但他从来不逼温景行要。

温景行把手机扣在画架旁边，拿起笔，在画布上画了一笔。这一笔画歪了。他用松节油擦掉，重新画。

画到中午，他停下来。肚子叫了一声。他去厨房翻了翻冰箱，拿出昨天剩的排骨汤，热了一碗，泡着米饭吃了。

吃完以后他给温慕年发了一张照片。碗底朝天的空碗。

温慕年：吃了？

温景行：吃了。

温慕年：好。

温景行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雪已经完全化了，地上湿漉漉的，灰色的天，灰色的路，灰色的楼。什么都是灰色的。但他的心情不是灰色的。

他转身回到画架前，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