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西回来的路上,温景行在开车。温慕年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窗外。路灯已经开始亮了,橘黄色的光一串一串从车窗上滑过去。
“哥。”温景行叫了一声。
温慕年转过头来。
“今晚别回去了。”
温慕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年年好久没见你了。”温景行说。
“好。”
公寓门打开的时候,年年正蹲在鞋柜上。看到温慕年,它跳下来跑过去蹭他的腿,叫声又尖又细。温慕年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年年把脑袋往他臂弯里拱,发出巨大的咕噜声。
温景行关上门,走过去,把年年从温慕年怀里抽出来放到地上。他站在温慕年面前,很近。
“现在没有猫了。”他说。
温慕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温景行伸手,把温慕年的外套拉开。温慕年没有动。他把外套从温慕年肩膀上褪下来,挂到衣架上,然后又站回了温慕年面前。
“哥,在厂房里你说的那个字,再说一遍。”
“什么字?”
“是。”
温慕年看着他。“是。”
温景行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克制的一弯就收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铺了满脸的笑。
温慕年看着他的笑容,眼神慢慢地温软下来。
温景行伸出手,把温慕年拉进了自己怀里。很轻,下巴搁在温慕年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温景行是先松开的那个。他退开半步,转身往厨房走。打开冰箱看了看——几颗鸡蛋,一盒牛奶,半棵西兰花,还有昨天剩的一碗米饭。
“炒饭。”他说。
他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油烟机的嗡嗡声盖过了雪落的声音。温慕年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开。年年蹲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他的脚踝。
温景行把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哥,把碗拿一下。”
温慕年走过来,从他头顶的柜子里拿出两只碗。他伸手的时候袖子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小臂上那道浅色的烫痕。
“你上次做排骨烫的?”温景行问。
“嗯。”
温景行没再说什么。他把炒好的米饭盛出来,分到两只碗里,端了一碗放到温慕年面前。两个人坐下来吃。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那盏落地灯亮着,光晕刚好把两个人笼在里面。
吃完以后温景行去洗碗,温慕年站在旁边把碗接过来擦干。水龙头哗哗地响,两个人的手在水流里偶尔碰到一下,温慕年的手指会缩一下,但下一次还是会伸过来。
晚上温景行从柜子里拿了一床新被子出来,放到床上。年年已经占好了位置——正中间,枕头上,四仰八叉地躺着。
温慕年站在床边看了一眼猫。“它睡哪?”
“睡我们中间。”温景行说。
温慕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温景行注意到他耳朵尖红了。
两个人躺下来的时候,中间隔着一条猫。灯关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安静了很久。
“景行。”温慕年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轻。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景行想了想。“不知道。太早了。”
他停了一下。“可能是你第一次把我从福利院抱起来的那天。但我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温慕年没有说话。
“你呢?”
又安静了很久。
“你高一。”温慕年说。“你穿了校服站在门口等我回来。我在车里看到的。你站在台阶上,书包带子掉了半边。”
他停下来。
“我当时想,他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温景行在黑暗里弯起嘴角。他把手伸过年年的身体,在被子下面碰到了温慕年的手指。温慕年的手没有躲。温景行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扣在一起。年年被两只手夹在中间,扭了一下身子,但没有逃走。
“哥。”
“嗯。”
“你记了我的尺寸十四年。应该还有别的吧。”
沉默。
“比如?”
“比如我说过的话。比如我许过的愿。”
温慕年没有接话。
“你十二岁生日许的愿望。”他最终还是说了,“你说你想开画展。在自己的画室里画够一百幅画,然后开一个画展。”
温景行愣住了。他想起来了。不是因为他记得,是因为这件事他后来再也没有提过。一百幅画,画展,那是十二岁的温景行在某一个瞬间脑子里闪过的一个念头,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有当真。
“所以你给我画室。”温景行的声音有一点紧了。
“不是要开画展吗?”温慕年说,语气很淡,“你得先把画画出来。”
温景行把温慕年的手攥紧了,很用力,用力到温慕年的指骨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温慕年。”温景行叫了他的全名。
这是温景行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变得很沉。
温慕年在黑暗里看着他。窗帘缝隙里那线光刚好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过分。”温景行说。声音不大,但气息不稳了。“你把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住,把我做过的每一件事都留着。你连我十二岁随口说的一个屁都不放过。”
温慕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温景行问。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眶里的红照得分明。“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
温慕年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他的嘴唇在发抖。
“……大概是。”他说。
温景行把年年往旁边一推。年年被推得滚了半圈,“喵”了一声跳下床跑了。温景行翻过身,手臂撑在温慕年身体两侧,从上往下看着他。雪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足够他看清温慕年的脸。
温慕年躺在那里,头发散在枕头上,浅琥珀色的眼睛仰望着他。他没有躲,没有闭眼,没有偏头。他就那么看着温景行,眼里的东西全部摊开了。
温景行低下头,吻了温慕年的额头。很轻,嘴唇落在眉心,停留了两秒。
他吻了温慕年的眼睑,左边,右边。温慕年的眼皮很薄,嘴唇落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下面的眼球在微微颤动。
他吻了鼻梁,吻了鼻尖,最后停在嘴唇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哥,可以亲一下吗?”温景行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音。
温慕年微微抬起了下巴。
温景行吻了下去。温慕年的嘴唇比他想的还要软。有一点凉,但当温景行的嘴唇压上去的时候,那一小片皮肤迅速变热了。温慕年没有动,就那么僵着。温景行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温慕年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一口气终于从胸腔里挤了出来。
温景行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抵开温慕年的唇缝。温慕年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张开了嘴。
温景行把脸埋进温慕年的颈窝里。冷杉的味道浓得让他眼眶发酸。温慕年的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很慢地顺着他的脊柱。
“哥。”
“嗯。”
“你刚才说‘大概是’。什么意思?”
温慕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地顺。
“意思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淡,“你说你喜欢我的那天,就是我等到的那天。如果你一直不说,我就一直等。”
温景行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温慕年的手指还在他背上,一下,一下。
窗外雪还在下。房间里很安静。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回了床上,蹲在床尾,歪着脑袋看着两个人,没有再往前凑。
温景行从温慕年的颈窝里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温慕年。
“哥,雪下大了。”
温慕年偏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嗯。”
“明天早上起来,外面会全白了。”
温慕年转回头看着他。“嗯。”
温景行重新把脸埋进温慕年的颈窝里,手臂收紧了。温慕年的手从他背上移到他的头发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发旋。
“睡吧。”温慕年说。
“不睡。”
“那你要干什么?”
温景行没回答。他又吻了一下温慕年的脖颈,嘴唇贴着那一小片皮肤,停留了很久。
温慕年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景行。”
“嗯。”
“把灯开了。”
“为什么?”
温慕年没有回答。温景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打开了床头灯。
橘黄色的光在两个人之间亮起来。温慕年被光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睁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景行,看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看得很认真.
“怎么了?”温景行问。
“看看你。”温慕年说。
温景行鼻子一酸。他俯下身,把嘴唇贴在温慕年的眼角,吻掉了那些还来不及成形的水光。
“哥。”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以后不用等了。我都在。”
温慕年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
温景行又关掉了灯。
黑暗重新落下来。雪光还在窗帘缝隙里,猫还在床尾,两个人抱着。温景行的脸埋在温慕年的颈窝里,温慕年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但房间里很安静,很暖。
年年终于从床尾走过来,试探着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趴下来。它的身体贴着温景行的胳膊和温慕年的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温景行闭着眼睛,嘴角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