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温景行下课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停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条路上。
车窗摇着,看不见里面。温景行穿过花坛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温慕年坐在驾驶座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没系扣子。
“去哪?”温景行问。
“带你去看样东西。”温慕年说。
车子驶出学校的路,拐上高架。温景行靠在椅背里,偏头看着温慕年开车。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手上,骨节分明的轮廓被照得很清楚。
车内很安静。广播没开,两个人都没说话。
温景行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温慕年开车带他出去,他坐在副驾驶——那时候还要垫一个坐垫才能看到窗外——一路上也不怎么说话,但他从来不觉得闷。他会看温慕年换挡的手,看他在红灯时敲方向盘的手指,看后视镜里映出的半张脸。十五年,同一张脸,也没看够。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拐进一条两边都是老梧桐的路。树很大,枝丫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成碎片。路尽头是一扇铁门,生了锈,半开着。
温慕年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温景行跟着下去,发现铁门后面是一栋老房子,灰砖,红瓦,墙上爬满了枯藤。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这什么地方?”温景行问。
“以前的老厂房,废弃十几年了。”温慕年推开铁门,走进去,“上个月刚拍下来。”
院子里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温景行跟在他后面,穿过院子,走到房子跟前。温慕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侧门。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空间。高挑的层高,裸露的钢梁,地面是水泥的,墙上的白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北面有一排高窗,光从上面洒下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一道的光柱。
温景行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也是画室?”他问。
“嗯。”温慕年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那间小楼太小了。这个你可以随便用。”
温景行看着他。温慕年站在光柱里,肩膀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光,表情很淡,像是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哥,”温景行说,“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温慕年转过身来看着他。光线从上面照下来,他的脸有一部分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
“不为什么。”他说。
温景行走进去,走到他面前。水泥地面上有厚厚的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脚印——两个人的,交错的,一直从门口延伸到这里。
“你每次都是这样,”温景行说,“给我东西,然后说没什么。”
温慕年没有说话。
“公寓,画室,衣服,围巾,猫。”温景行一样一样地数,“你给我这么多东西,但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
“你小时候说想要一个自己的画室。”温慕年说。
温景行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也许是很多年前随口提的,也许是在某个他已经忘记了的日子里,他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当真的话。
但温慕年记住了。
“我五岁的时候说想吃草莓蛋糕,你第二天让人送了一个过来。”温景行说,“我八岁的时候说想要一只狗,你带我去挑了,后来温太太不让养,你把它送到了朋友家,每个周末带我去看。我十二岁的时候说学校的画室太小了,你马上说要给我找一间新的,我说不用了,你才没给。”
他停了停。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温慕年说。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温景行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十五年的分量,一句一句堆起来的,堆成了一堵墙,把他围在中间,出不去,也不想出去。
温景行伸出手,握住了温慕年的手腕。那只手腕很细,骨节突出,皮肤下面是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比正常速度要快。
“哥,你在紧张。”温景行说。
温慕年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挣开。
“没有。”他说。
“你在撒谎。”
温慕年抬起眼看他。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那种慌乱的神色。他就那么看着温景行,眼睛里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碎裂,不是崩塌,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终于不再躲了的平静。
“是。”他说,“我在撒谎。”
温景行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能感觉到温慕年的脉搏在自己的指腹下面跳动,越来越快。
“从小到大,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温慕年说,“你五岁到我家,第一晚发烧,烧到四十度,你抓着我的手喊妈妈。我十二岁,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坐在你床边坐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你退烧了,睁开眼看到我,你说——”
他停了一下。
“你说,‘哥哥在’。”
温景行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不记得这件事了。五岁的记忆太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碎片—福利院的铁床,车里的皮革味,一扇很大的门。温慕年的脸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一双手,很凉,把他从一个地方抱到另一个地方。
“所以我一直在。”温慕年说。
阳光从高窗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像在水中游动的细小生物。温景行看着温慕年的脸,看着那张脸上被光线切出的明暗交界,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的弧度,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是感动,是心疼。他心疼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坐在一个发烧的五岁孩子床边,坐了一整晚。然后在那之后的十五年里,记住了那个孩子说的每一句话,给了他要的每一样东西,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永远不会说“不”的人。
但温慕年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想要什么。
“哥,”温景行的声音有一点哑,“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温慕年看着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高窗光柱里那些浮动的灰尘。
“你想要什么?”温景行又问了一遍。
温慕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垂下了眼睛,睫毛盖住了瞳孔,盖住了那双眼睛里所有正在涌动的东西。
“你给不起。”他说。和上次一样的话,和上次一样的语气。
但这一次温景行不接受了。
“你说了算?”温景行捏着他的手腕,力道重了几分,“你要什么,我自己来判断给不给得起。”
温慕年抬起眼睛。
“说话。”温景行说。
两个人对视着。空旷的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公路上卡车驶过的闷响,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温景行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温慕年手腕里传来的。
“我想要你不走。”温慕年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温景行听到这六个字,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难受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碎片扎进每一寸血肉里,拔不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了。他能感觉到温慕年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温慕年的体温透过那件薄外套传过来。
“我不走。”温景行说。
他松开温慕年的手腕,手往上移,握住了他的肩膀。掌心下面是温慕年肩胛骨的轮廓,硬硬的,硌着手心。
“我一辈子都不走。”
温慕年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想从那里面找到什么。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他从来不让眼泪落下来。十五年了,温景行没见过他哭。不是不会哭,是不让。
温景行把额头抵在温慕年的额头上。和上次在车里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的是,温慕年没有犹豫,没有那个漫长的、煎熬的等待。他几乎是同时靠过来的,额头贴上来的力道比上次更重,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或者终于决定了什么。
两个人闭着眼睛,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温景行的手从温慕年的肩膀滑到他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摸到细小的绒毛,还有脊柱最上面那一节突起的骨头。他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扣住了温慕年的后颈。
温慕年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他没有推开。
“哥,”温景行的嘴唇贴着温慕年的额头,声音闷闷的,“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我没赶过你。”温慕年的声音很低,气音居多,像是怕声音太大了会把这个瞬间震碎。
“你一直在把我往外推。”温景行说,“围巾,画室,衣服。你给我越多东西,就越像是在说,拿着这些,离我远一点。”
温慕年没有说话。
“但你没推开过我。”温景行说,“每次我靠近你,你都没有推开我。”
沉默。温景行感觉到温慕年的手指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力道很轻,但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因为我不想。”温慕年说。
温景行睁开眼,微微退开一点,看着温慕年的脸。温慕年没有睁眼,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比他平时要急。
“哥,看着我。”温景行说。
温慕年慢慢睁开眼睛。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近在咫尺,瞳孔放得很大,几乎把眼睛的颜色都吞掉了。温景行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你不想推开我,”温景行一字一句地说,“那是因为你喜欢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温慕年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不是推开,不是否认,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弛——像是支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允许放下了。
“是。”他说。“很久了。”
温景行的眼眶热了。他没有让它落下来。他扣着温慕年后颈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把两个人的距离重新拉近。
温慕年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温景行看着他,想吻他。
他没有吻。
他做了另一件事。他把温慕年拉进怀里,抱住了他。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温慕年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冷杉的味道扑了满怀,浓烈得像是第一次闻到。
温慕年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了他的背上。一开始是放着的,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放。然后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拢,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攥得很紧。
温景行闭上眼睛。
他们就那样站在废弃厂房的正中间,站在高窗落下来的光柱里,站在灰尘慢慢浮动的空气中,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变了角度,久到远处公路上的卡车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没有谁先松手。
第九章
从城西回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两个人各自守着各自的边界,小心翼翼地不越过那条线。现在是线没有了,安静变成了一种可以共享的东西,像一条毯子,两个人盖着刚刚好。
温景行开车。温慕年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窗外。路灯已经开始亮了,橘黄色的光一串一串地从车窗上滑过去。
“哥。”温景行叫了一声。
温慕年转过头来看着他。
“今晚别回去了。”
温慕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年年好久没见你了。”温景行补了一句。他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温慕年看到了。
“好。”他说。
温景行踩油门的力道重了一点。车子快了,窗外的灯滑得更快了。
公寓门打开的时候,年年正蹲在鞋柜上。看到温慕年,它从鞋柜上跳下来,跑过去蹭他的腿,叫声又尖又细,和平时对温景行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温慕年弯腰,把年年捞起来抱在怀里。年年把脑袋往他臂弯里拱,发出巨大的咕噜声,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怀里。
温景行看着这一幕,站在门口没动。
“它想你了。”他说。
温慕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他的眼睛颜色很浅,里面像是装了水。
“嗯。”他说。
温景行关上门,走过去,把年年从温慕年怀里抽出来放到地上。年年不满地叫了一声,但他没有理。他站在温慕年面前,很近。
“现在没有猫了。”他说。
温慕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温景行伸手,把温慕年的外套拉开。温慕年没有动。他把外套从温慕年肩膀上褪下来,挂到衣架上。
然后他又站回了温慕年面前。
“哥,”他说,“在厂房里你说的那个字,再说一遍。”
“什么字?”
“是。”
温慕年看着他。灯光在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点了两颗星。
“是。”他说。
温景行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克制的一弯就收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铺了满脸的笑。
温慕年看着他的笑容,眼神温温软软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化开。
温景行伸出手,把温慕年拉进了自己怀里。
这一次不是在厂房里那种用力的、要把人嵌进骨头的拥抱。这一次很轻,轻到像是抱着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他把下巴搁在温慕年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感觉到温慕年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了他的背上。
年年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们,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窗外开始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