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晨星》_第六章 - 涟竹

画室的钥匙在温景行口袋里待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他去了那栋灰色小楼。书包里装着从公寓画室拿来的几管颜料和两支笔，年年早上被他关在卧室里，出门的时候还在挠门。

三楼。他插进钥匙，拧开，推门进去。

房间和三天前一样。落地窗，朝南，下午的光线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长长的亮痕。地上那层灰还在，他上次踢成一堆的那堆灰也没人动过。

温景行把书包放在地上，走到墙边看了看那些未拆封的画材。他拆了一包画布，绷到其中一个空画架上。动作很快，画布抻平，钉枪咔咔响了几声，一张绷好的画布就老老实实待在了架子上。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去拆颜料。温慕年买的颜料比他平时用的贵一些，挤出来的时候质地很稠，颜色很正。他把几种蓝色和白色挤在调色盘上，拿起一支旧笔，开始调色。

他想调出温慕年眼睛的颜色。

调了四十分钟，颜色还是不对。不是太深就是太浅，不是太灰就是太艳。他把调色盘上的颜料刮掉，重新挤，又调了二十分钟。

第五次调出来的颜色在阳光下看起来差不多了，温景行在画布上试了一笔。

还是不对。

他把笔洗干净，把调色盘放在一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还是那个窄巷子，对面是一栋老居民楼，阳台上晾着床单和几件衣服，风吹过来的时候床单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钥匙。金属的棱角硌着指腹。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温慕年：在哪？

温景行打了两个字：画室。

对面没有再回。

温景行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画架前，拿起笔。他没有继续调色，而是换了一支更细的笔，蘸了一点赭石色，开始勾轮廓。

画布上空空荡荡，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像是在纸上走路。轮廓从画布上浮现出来——一个侧脸，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他画到嘴唇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温景行退后一步看了看。轮廓基本完成，但没有上色的人脸看起来像一具骨架，空洞得让人不舒服。他把笔放进水杯里，水杯里的水已经浑浊了，笔头沉在杯底，像一截枯枝。

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

还有三条街要过，年年还在家等他喂。

他收拾好东西，把调色盘用保鲜膜裹上，放在角落里。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画室——画架上绷着空白的画布，上面只有几根线勾出的轮廓，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楚。

他锁了门，下楼。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迈巴赫。车窗摇下来的，温慕年的手搭在窗沿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温景行走过去，弯下腰看着车里的人。

“哥，你怎么在这？”

“路过。”温慕年说。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收回去，塞回烟盒里。

温景行看了一眼这条巷子的宽度。两辆车错车都费劲，从任何一条大路“路过”这里都需要拐三个弯。

“吃饭了吗？”温慕年问。

“没。”

“上车。”

温景行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暖风开着，温度刚好。温慕年穿了一件深色的薄毛衣，领口很高，脖子被包得严严实实。

“想吃什么？”温慕年发动了车。

“随便。”

温慕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子驶出巷子，拐了两个弯，停在一家很小的面馆门口。面馆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杂货铺中间，招牌上的灯只亮了一半，看起来开了很多年。

温景行跟着温慕年走进去。面馆里没什么人，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温慕年，笑了笑，没有菜单。

“两碗。”温慕年说。

老板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温景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温慕年坐在他对面。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牛肉面”字样，从里面看出去，街对面的店铺招牌都是倒着的。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很窄的桌子，小到两个人的手肘如果同时放在桌上会碰到。

“你常来这？”温景行问。

“嗯。”

“一个人？”

温慕年看了他一眼。“嗯。”

温景行把这句话记下了。

面上来的时候，温景行低头吃了一口，汤很烫，面很筋道，牛肉炖得很烂。他吃了两口，抬头看温慕年。温慕年吃面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没有那么端着了，筷子夹起来的面条会落回碗里好几次才能送进嘴里，像是不太会用筷子。

温景行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温慕年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嗯。……明天下午三点。……不用，我自己去。……我说了不用。”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温景行没有问是谁打的。他知道是工作上的事，也听出了挂电话时那句“我说了不用”里面带着的不耐烦。温慕年很少对谁不耐烦，至少在温景行面前很少。这是另一个他没有见过的温慕年——一个会在小面馆里吃面、会在电话里不耐烦、会把没点的烟从手指间收回烟盒里的人。

“哥。”温景行叫他。

温慕年抬起眼。

“你上次在我公寓楼下说，‘你给不起’。”温景行说。“那个东西，是什么？”

面馆里很安静。老板在后厨不知道在煮什么，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街上有电动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玻璃上扫过去。

温慕年放下筷子。他的碗里还有半碗面，但他不吃了。他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慎重的决定。

“时间。”他说。

温景行看着他。

“你给不起时间。”温慕年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温景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温景行没有立刻接话。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说：“什么意思？”

温慕年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站起来，去柜台付了钱。老板说了句什么，他没应。

温景行坐在位置上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汤。汤已经不烫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温慕年走回来，站在桌边看着他。

“走吧。”他说。

温景行抬起头。温慕年站在他面前，遮住了头顶那盏灯的光，整个人笼在一层暗影里。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楚，但温景行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深，深到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

温景行站起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他没有动。温慕年也没有退。

面馆的灯不是很亮，昏黄的灯光从温慕年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温景行能看到他毛衣领口上面那截脖子，能看到他喉结微微的起伏。

“哥，”温景行说，“你觉得我没有时间？”

温慕年没有回答。

“我今年二十岁。”温景行说。“我五岁的时候你把我从福利院抱出来。十五年了。你记我的尺寸记了十四年。你说我拿不出时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面馆里很安静，安静到后厨咕嘟咕嘟的煮水声都显得很大。

温慕年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温慕年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温景行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面馆。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烤摊的烟火气。

温慕年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温景行从后面伸手，按住了车门。

温慕年转过身，温景行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打开的车门，金属的门框硌在两个人中间。

“把话说清楚。”温景行说。

温慕年看着他。街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二十岁。”温慕年终于开口。“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学画，毕业，之后你想干什么都可以。你会有自己的生活。”

温景行听着，没有说话。

“而我，”温慕年顿了一下，“我没有办法从我现在的位置上走开。”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街上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照亮了温慕年的脸。温景行看到他的表情很平，平到像一张白纸，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对——那光太亮了，亮到不像是一个冷静自持的人该有的亮度。

温景行把手从车门上拿开，往旁边让了一步。

“上车。”他说。

温慕年看了他一眼，坐进了驾驶座。温景行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脆。

车子发动了。温景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哥。”他说。

“嗯。”

“画室我用了。今天下午勾了轮廓。”

温慕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画了什么？”他问。

温景行偏头看了他一眼。温慕年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他在认真等一个答案。

“不告诉你。”温景行说。

温慕年没再问。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温景行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哥，明天下午你要去哪？”他问。

温慕年偏头看了他一眼。“城西，看一块地。”

“我跟你去。”

“你明天没课？”

“上午有。下午没有。”

温慕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中午下课我来接你。”

温景行点了下头，打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下车，关上门。他没有马上走，站在车外弯下腰看着车里的温慕年。

“哥。”

“嗯。”

“面很好吃。”

温慕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车顶照下来，温景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嘴唇弯了一下，很浅，很快就恢复了平的。

“上去吧。”温慕年说。

温景行直起身，转身走进公寓楼。他没有回头，但走到玻璃门里面的时候，他从门上的暗色玻璃里看到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还停在路边，没有走。

他站在玻璃门后面看了几秒。

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然后车子缓缓驶离了路边，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尾灯在夜色中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温景行转过身，走进电梯。

到家的时候年年蹲在门口，看到他进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蹭他的腿。温景行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年年咕噜着，用脑袋顶他的下巴。

他走进画室——公寓里那间小的，不是温慕年给他的那间。他把年年放在地上，走到画架前，掀开白布。

那幅温慕年的肖像还是老样子，轮廓已经完成，但没有上色，空洞得让人不舒服。

温景行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白布重新蒙上，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