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是什么吗?不是你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你突然笑了。是你笑了的时候,镜子里的你没有笑。宋青禾】
江大公共卫生间位于操场西侧,夹在体育器材室和废弃的更衣室之间,是一栋独立的单层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门口的感应灯是老式的声控型号,人走近时会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噪音,然后白光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照亮门前三米见方的水泥地。
此刻,这盏灯亮了。
宋青禾站在卫生间门口,推开门,洗手台占了整面墙,台面上嵌着三个白色陶瓷面盆,每个面盆上方都有一面镜子。
三面镜子,并排镶嵌在墙上。
镜面擦得很干净,一栋废弃的公共卫生间,洗手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水龙头拧开流出的是浊水,但镜子一尘不染。
宋青禾走到最中间那面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还行。”他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虽然连续工作了快六个小时,颜值依然在线。不像某些恐怖游戏主角,玩到第三章就开始掉头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真灵侦探社APP。地图上,第三个红点在屏幕正中央闪烁,频率比前两个都快得多。
【蜡烛一根镜前立,
念你名来闭上眼。
镜子里的那个你,
眼睛睁着看人间。
你看不见他在笑,
他看得见你在颤。
待到蜡烛烧过半,
镜里镜外换一换。】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宋青禾此时已经习惯了这突然就在脑海中出现的声音。”他走到洗手台边缘,蹲下身检查墙角,那里果然有一截燃过的蜡烛头和一个打火机,白色的蜡油凝固在地砖缝隙里,‘对心理造成极度恐慌,且越想越怕’。也就是说,这个怪谈不杀人,只吓人。纯粹的恐惧攻击。”
他站起身,“那就好办了。”
“不过话说回来,”宋青禾拿起打火机,“这个怪谈的设计者还挺有仪式感的。蜡烛、镜子、念名字、闭眼、换位……整套流程走下来,简直就是《午夜凶铃》和《血腥玛丽》的缝合怪。再加一个录像带和七天的倒计时,就可以直接拿去当J-Horror的教科书了。”
他走到最中间的镜子前,把蜡烛头立在水龙头旁边的陶瓷台面上。蜡烛只剩下不到五厘米高,烛芯歪向一边,顶端有上次燃烧留下的黑色焦痕。
“前任留下的。”他蹲下,用打火机点燃烛芯,“看来这个怪谈已经被触发过很多次了。每个接任务的倒霉蛋都会来这里点一次蜡烛,被吓个半死,然后要么完成任务要么强制退出。蜡烛烧完了就换一根新的,就像游乐场的鬼屋,道具永远在那里等着下一批游客。”
烛芯点燃了。
火焰是正常的橙黄色,微微跳动,在镜面上映出一个晃动的光点。宋青禾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五官的阴影随着火焰的摇曳而不断变化,仿佛镜子里的那张脸正在微不可察地改变表情。
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有意思。蜡烛一点着,镜面反射就开始出现偏差了。”他把脸凑近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倒影,“火焰的跳动频率和我面前这支蜡烛不完全同步。差了一点点。也就是说,镜子里的烛光,不是反射,是模仿。”
他退后一步,站直身体。
“行吧。规则说得很清楚,念名字,闭眼。那就照做。反正我的恐惧值是零,就算镜子里的我跳出来跳钢管舞,我这心跳应该也不会加快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子,用标准的普通话念出自己的名字。
“宋青禾。”
然后闭上了眼睛。
闭眼的瞬间,童谣响起了。
“蜡烛一根镜前立,
念你名来闭上眼。
镜子里的那个你,
眼睛睁着看人间……”
最后一句落下的瞬间,宋青禾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镜子的那面,睁开了眼睛,那种目光的重量感,像有人把冰凉的指尖悬在你后颈上方,没有碰到皮肤,但每一根汗毛都知道那只手在那里。温度、湿度、空气的流动、皮肤表面所有能用描述的感知维度,都在向他传递同一个信息,镜子里,有一个意识正在注视着你。
宋青禾保持着闭眼的状态,右手搭上左肘,食指轻抚眉梢。
“哦?”,“这就是所谓的被注视感?比我想象中温和多了。以前写过一个场景,主角在停尸房里被一具尸体盯着看了整夜,为了写出那种感觉,自己专门去殡仪馆体验了一回。”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镜中人的注视确实有效果,想到此处宋青禾睁开了眼,而镜中的自己却闭着眼。
他再闭上眼。
这一次,感知更清晰了,镜中的他,眼睛是睁开的。而且那张脸正在缓缓贴近镜面。他能感知到距离的变化,镜中人的鼻尖距离镜面内侧大约五厘米、四厘米、三厘米……
宋青禾保持闭眼状态,开口说话。
“眼睛一直睁着不干涩吗?要不要滴点眼药水?我包里好像有一瓶,虽然不知道在怪谈世界里眼药水对鬼有没有用。不过鬼魂没有实体,泪液蒸发这个问题应该不存在。所以你不需要眼药水。恭喜你,省了一笔开销。”
镜中人距离停止了缩短,它停在那里,鼻尖几乎贴着镜面的内侧,睁着眼,看着闭着眼的宋青禾。
然后它笑了。
宋青禾感觉到了那个笑容。
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知。并非“看到”,他闭着眼。也不是“听到”,没有任何声音。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底层的认知。大脑直接“知道”了镜中人的表情,就像你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知道自己的心跳有多快一样。那张脸,他自己的脸正在做出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表情。
嘴角咧开的幅度超过了面部肌肉的正常极限。从嘴角到耳垂,整张脸的侧面都被那个笑容切开了。牙齿全部露了出来。
而那双眼睛,镜中那双睁着的眼睛开始缓慢充血。
突兀间,“哈……哈哈……哈哈哈哈……”从镜子的那面传来的笑声,是宋青禾自己的嗓音。
笑声从低到高,从慢到快,从“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到“已经彻底疯了”的癫狂。音色是他的,音调是他的,甚至连笑到一半会不自觉吸一下鼻子的习惯都是他的。但那个笑声里包含的情感,不是他的。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也不想体验的东西。
宋青禾面不改色。
“笑点这么低?”他轻声念叨了一句,“我还没开始讲笑话呢。刚才那句“省了一笔开销”最多算是一个四分的冷吐槽,你笑成这样,笑点比小夕还低。小夕你知道吧?就是那个看《银魂》能从片头曲笑到片尾曲的女人。有一次她在侦探社看银魂,笑得从椅子上滚下来。”
笑声在宋青禾说出滚下来的瞬间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