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然后，镜中人的手贴上了镜面的内侧。
宋青禾能感知到那只手的每一个细节，五指张开，指尖微微用力，按压在镜面内侧。掌心的温度比镜面低，留下一片圆形的冷痕。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他自己的指甲一模一样。
那只手开始移动。
沿着镜面的内侧，缓缓滑动。指尖在玻璃上拖出五条细微的痕迹，从镜面中央向边缘延伸，试图找到出口。
然后，那只手穿过了镜面。
镜面在接触到那只手的瞬间，变成了一种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物质。手的形状从镜面的另一侧凸出来，先是五指，然后是手背，手腕。
宋青禾依然闭着眼。
蜡烛烧过了四分之一。
镜中人的手已经完全穿出了镜面。小臂、手肘、上臂，整条右臂从镜面中延伸出来，悬在半空中，那只手猛的向前掐住了宋青禾的脖子。
冰冷的五指收紧，扣在他的颈动脉两侧。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感受到压迫，但不至于立刻窒息。拇指按在喉结上方，食指和中指分别压住两侧的颈动脉窦，无名指和小指扣住后颈，这是一个非常专业的手势。
宋青禾并没有挣扎，他在等，等一个在刚刚瞬间形成的计划。
镜中人的第二条手臂也穿出了镜面。左手掐住宋青禾的肩膀，五指扣进锁骨上方的软组织，力道同样精确，刚好能让人感受到骨骼被压迫的酸痛，但不至于脱臼。
然后是头。
镜中人的头从镜面中探出来。那张和宋青禾一模一样的脸，从透明的液态镜面中浮现而出。
此时两张完全相同的脸，相距不到十厘米。
唯一的区别是表情。宋青禾的表情是平静的、闭着眼的。镜中人的表情是癫狂的、睁大眼的、嘴角咧到耳根的。一张脸的两种可能，此刻正面对面。
镜中人的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从镜面那侧传来的，是直接从它的喉咙里发出的。
“哈……哈哈哈哈……你……不怕？”
这声音和宋青禾一模一样。但语调不对。像一个从来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试着使用声带。每个字之间都有不自然的停顿，音调忽高忽低。
宋青禾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扭曲到完全不像自己的脸。
“怕？”他重复了这个字，“你是说恐惧那种情绪吗？不好意思，那个功能我很久以前就卸载了呢”
镜中人的笑容僵住了。
“你知道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镜中人耳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你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你突然笑了。是你笑了的时候，镜子里的你没有笑。”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镜中人的额头。
“你现在这张脸，笑得跟漫威里的小丑似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我本人，此时此刻，也做出同样的表情。那镜子里的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镜中人的瞳孔，那双和宋青禾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骤然收缩。
宋青禾开始笑。
嘴角向两侧咧开，用肌肉强行拉扯的咧开。嘴角的角度一点一点扩大，越过正常的笑，越过夸张的笑，越过所有人类在自然状态下会做出的表情幅度。牙齿露出来了，牙龈露出来了，脸侧的皮肤被拉扯出细密的褶皱。
和镜中人的笑容，一模一样。
这才是真正恐怖的表情。
镜中人发出一声尖叫，用的是宋青禾的嗓音，但音调拔高到了破音的程度，与此同时它的双手从宋青禾的脖子和肩膀上松开，想要缩回镜面里，这时宋青禾的右手动了。
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握住了旁边的拖布用尽全力砸向镜面。
哗啦。
整面镜子碎了，玻璃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镜中人的下半身还在镜面那侧，上半身已经探出，被碎裂的镜框卡住，进退不得。
计划很顺利，媒介没击碎之后，你这个怪谈生物似乎被卡在了这个空间之内，想杀我你出不来，想跑你回不去，而且在你伸出手掐我的时候，你有实体的本质也完全暴露了出来，我的计划很简单，试一试能不能用暴力宰了你这个怪谈世界的衍生物..啊..哈哈哈哈。
宋青禾的笑声没有停止，挥动手中的拖把砸在了镜中人的后脑。
镜中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第二下砸在它的肩膀。
第三下砸在它的后背。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拖布杆带着破风声落下，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镜中人身体的某个部位。
“吓唬我？”宋青禾的声音在空荡的洗手间里回荡，“我是艺术家。艺术家连自己都吓唬不了，你还想吓唬我？”
拖布杆砸在镜中人的后腰。
“你知道我写过多少比你这破镜子吓人一百倍的场景吗？”
砸在肩胛骨。
“你知道我在小说里杀过多少个镜中鬼吗？”
砸在脊椎。
“你知道我最喜欢写什么情节吗？”
砸在后颈。
“反派把主角逼到绝境，然后主角笑着反杀。不是因为主角比反派强，是因为主角从来就没把反派当回事。”
拖布杆落下的频率开始减慢，镜中人的身体变得模糊。
最后一记拖布落下时，镜中人的身体彻底溃散了。
宋青禾把拖布靠在墙边，活动了一下手腕，“用时……”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七分钟。主要时间花在和它聊天上。早知道就不聊了，直接砸。”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查看系统提示。
【系统提示】第三处怪谈已破除。
【任务完成】委托·江大怪谈夜（3/3）
【剩余时间】02:48:33
【传送倒计时】180秒
【立即退出】是/否
宋青禾毫不犹豫地点击了“是”。
“脸上全是血。恶心死了。”
这场荒诞的委托，终于在感应灯忽明忽暗的注视下，落下了帷幕。
白光包裹住宋青禾，一种熟悉的剥离感涌了上来，几秒后他睁开眼，窗外的血月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凌晨时分那种深沉的夜色。路灯还亮着，光线穿过梧桐道的枝叶，墙上的挂钟，指针稳稳地指向三点三十三分，此时他已经坐在了事务所的沙发上。
宋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干干净净，别说伤口，连道红印子都没有。他在怪谈世界里被碎玻璃划出的那些细密血痕，和那个被他用拖布杆活生生砸散的“镜中人”一样，都留在了那个即将崩塌的怪异空间里。
原来如此，无论在怪谈世界受了多重的伤，只要不死，完成委托传送回来，这些伤都会被瞬间治愈呢，现在我终于理解那句别死..尽量别死的意思了。
宋青禾拿起手机，点开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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