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级转圈圈,旋转楼梯正好三十三级,没问题。”声音在空楼梯间里荡,“一级一级往下颠,她不是直接摔死的,是一级一级撞下来的。颈椎撞断,大脑还活着,意识残存,看着自己的血流下台阶。”
他抬起头,往楼梯上方看。
“‘身子找到了头不见’,警方找到了大部分尸块,但头一直没找到。“水里藏了上百天”头被藏在跟水有关的地方,时间大概几百天。”
“死亡回放里的受害者:女,一米六左右,戴眼镜,图书馆管理员。日常负责四楼五楼的古籍文献区。在准备考研,导师联系好了。”
宋青禾把手机收起来,“行了,线索够了。先找头吧。几百天……水里……”他转身往楼梯下走,“图书馆跟水有关的地方,无非消防管道、洗手间、中央空调冷却塔、地下防水设施夹层。四个选项,挨个排。麻烦归麻烦,比写小说凑字数容易。”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对了,忘自我介绍了。”
他回头,看向楼梯上空荡荡的位置,死亡回放里,女人最后的位置。
“我叫宋青禾。三流侦探,自封艺术家。恐怖小说写得还行,销量不太行。来这儿不是为了破案,是为了完成委托。但来都来了,顺便帮你把脑袋找回来也不费什么事。毕竟《金田一》里说过,赌上爷爷的名誉?不对,那是柯南的。金田一的是……算了,反正都是侦探,差不多。”
他转身,接着往下走。
在他身后,旋转楼梯第三十三级的位置,一个模糊的人影慢慢浮现。没有头,脖子断面参差不齐。穿着一件衬衫,标签没剪干净,微微翘着。
人影面朝他离开的方向。
没头的它,说不出话。
但整条楼梯的温度,又掉了一些。
宋青禾没有直接去找头。
他先去了四楼。
并非因为突然对古籍文献产生了兴趣,虽然他确实是这个专业毕业的,多少有点感情,而是死亡回放里一个细节,那个女管理员被推下去之前,手里抱着七八份档案袋。封面上盖着“江大古籍文献区”的蓝色章。
那些档案袋,在死亡回放结束时被衔尾蛇男人捡走了。理整齐,夹在腋下,一份没落。
“一个刚把人推下楼的凶手,第一时间不是跑,不是确认死没死透,而是捡文件、整理、带走。”宋青禾推开四楼古籍文献区的玻璃门,“说明什么?说明那些文件,比杀人更重要。或者说杀人,就是为了那些文件。”
古籍文献区的灯亮着。
跟楼下阅览大厅不一样,这里的灯全正常工作。日光灯发着稳当的白光,照亮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架上塞满了线装书、函套、古籍影印本,还有大量文献档案盒,跟现实里一模一样。
宋青禾走到管理员工作台前。台面收拾得很干净,老式电脑一台,笔筒一个,干死的绿萝一盆,相框一个,当然了,这些东西现实中的图书馆他从没见过。相框里是张合照,两个女生站在江大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左边那个戴眼镜、矮点的,正是死亡回放里的受害者。
“陈蕴。”宋青禾念出相框背面写的名字,“你叫陈蕴。”
他把相框放回去,扫了眼工作台下边的抽屉。没锁。拉开一看,常规办公用品,订书机、回形针、纸、几支没水的笔。还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跟死亡回放里她抱的那七八份,一模一样。
宋青禾抽出档案袋,打开。
一份古籍文献登记表。标题是《江大图书馆藏·清乾隆年间民间抄本存目》,密密麻麻几十项,《聊斋志异》残卷、《子不语》手抄本、《阅微草堂笔记》批注本……都是清代志怪小说的民间抄本。学术价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属于那种“在仓库吃灰一百年没人问,一旦有人开始问就要出事”的类型。
他翻到最后一页。
登记表末尾,一行手写备注:
“以上共计四十七种抄本,经鉴定均为真品。其中编号Q-017至Q-023七种抄本,扉页均钤有衔尾蛇纹藏书印,印主待考。建议列为重点研究对象,单独存放。”
衔尾蛇纹藏书印。
宋青禾的食指不自觉地蹭了蹭眉梢。
“所以衔尾蛇纹身不是凶手的个人爱好。是一个藏书印的图案。凶手或者凶手的家族有一批珍贵古籍抄本,这些抄本不知怎么流进了江大图书馆。陈蕴整理这批抄本的时候发现了衔尾蛇印章。”
他把档案袋放回去,关上抽屉。
“然后她就死了。”
推理链在脑子里迅速延伸,陈蕴发现了这批抄本的真正主人。可能是某个学者,可能是捐书的收藏家,可能是学校里某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人不想被查出来。为什么?因为抄本来路不正。不是买的,更不可能是继承的,是……偷的?抢的?还是更黑的交易里来的?
“衔尾蛇。”宋青禾念叨,“自我吞噬,永恒循环。一个用衔尾蛇当藏书印的人,把自己的罪行也设计成一个循环,杀掉发现真相的管理员,分尸藏起来,让案子永远悬着。然后继续当他体面人,继续研究古籍,继续在学术圈里德高望重。”
宋青禾笑了笑,“挺有品位的。虽然变态,但至少是个有文化的变态。比我小说里那些动不动就我要毁灭世界的反派强。”
他转身往书架深处走。
按登记表上的编号,Q-017到Q-023那七种抄本应该存在最里头的恒温柜里。他想亲眼看看衔尾蛇印章长什么样。
走到柜前。柜门开着。
里面空的。
七个位置,七个空槽。抄本没了。
宋青禾盯着空柜子看了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原来如此。凶手杀了陈蕴之后,不光拿走了她正在整理的档案袋,还潜入古籍文献区,取走了这七本带印章的抄本。线索抹得干干净净。”
他蹲下,检查柜门锁。没撬痕。
“用钥匙开的。有权限碰恒温柜钥匙的人,图书馆馆长、副馆长、古籍部主任,还有分管图书馆的校领导。”
“范围缩得够小了。不过现在不是查案的时候,先把头找到。这案子在现实里也是悬案,说明警方当年没找到决定性证据。我比警方多一个优势”
他走出古籍文献区,回到旋转楼梯。
“水里藏了几百天,头一开始藏在水里,时间几百天。几百天后被转移了。转移到哪儿?童谣没说。但既然几百天之内在水里,那第一个藏匿点一定有水的痕迹。”
对于一个没有恐惧的人,排查过程无聊又枯燥。这段要写太细就成水字数了。
一楼:消防管道井。干。没头,没异常。
二楼:男洗手间。水箱里只有水垢和一只死蟑螂。宋青禾把蟑螂捞出来放洗手台上,说了句“安息吧”,继续。
三楼:女洗手间。门口站了三秒,确认没声儿才进去。水箱同样干净。洗手台下水管没改动痕迹。
四楼:中央空调冷却塔通道。门锁着。
“锁着?”宋青禾站铁门前,打量那把新崭崭的锁,“怪谈世界里的门居然上锁?这也太遵守现实规则了吧。”
“行吧。自己一个普通人,现在看来这世界暂时不能用暴力破解谜题。找钥匙,或者绕路。”
他掏出手机,打开真灵事务所APP的地图。图书馆区域被放大,每一层平面图,每条走廊,每个房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找可能通往冷却塔通道的替代路线。
然后看到了。
“地下一层。防水设施。”宋青禾念出这几个字,“水里藏了几百天。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不是冷却塔。是防水设施夹层。”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朝楼梯走去。
地下一层楼梯口,挂着“员工通道,闲人免入”的牌子。
宋青禾当没看见,推开铁门,踩进一条狭长的走廊。两边裸露的水泥墙,头顶管道横七竖八,低沉的水流声和金属热胀冷缩的细微咔嗒混在一起。老式灯泡隔五六米一盏,光昏黄昏黄的。
空气里一股潮霉味,混着消毒水气息。跟死亡回放里陈蕴最后几秒意识捕捉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就是这儿了。”宋青禾往深处走,“分尸现场应该也在这附近。凶手把人推下楼梯后,没有当场割头,是不想身份暴露太快?之后趁晚上把尸体转移到地下夹层,在这里完成分尸。消毒水掩盖血腥味,水流声掩盖锯骨声。头颅藏在水箱里,其余尸块分散抛入下水道。”
水泥地面上,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面积大约一张双人床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宋青禾的眼睛,那双写恐怖小说时习惯了在字里行间寻找“不对劲”的眼睛,准确地捕捉到了色差。
他蹲下,指头摸了摸那片地。
水泥。跟别处一样的水泥。
但他闻到了。霉味和消毒水味底下,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味道。
“血迹。”他站起来,“大量血迹。多到渗进水泥,过这么多年还能闻出来。陈蕴,你在这里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走廊尽头,一扇铁门。
没锁。宋青禾伸手推开门,门后是个二十来平的夹层空间。墙上布满粗细不一的水管,有新换的PVC,有老式铸铁的,表面锈得厉害。房间正中,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水箱,早些年储水备用的,早废弃了。
水箱盖子,盖着。
宋青禾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积满灰的水泥地上,脚印清清楚楚。到水箱前,右手搭左肘,食指蹭眉梢。
“陈蕴,你的头,在这个水箱里,待了几百天。对吧。”
“然后凶手把它转移了。为什么?防水设施要翻修?怕被发现?还是单纯的觉得这儿不够安全?”
他握住水箱盖边缘,掀开。
一股腐臭扑面而来。
水箱底积着一层黑褐色的液体,不知道是剩的污水还是什么。液面上漂着些细碎东西,骨头碎屑。被锯子反复切割时飞溅出来的、比指甲盖还小的骨头碎片。
头不在水箱里。
但水箱内壁,有人用尖锐东西刻了一行字,“陈蕴之颅,百日。迁于衔尾之处。”
字体工整,一笔一划,带着某种病态。
宋青禾盯着这行字看了看。
“迁于衔尾之处,衔尾之处……衔尾蛇咬自己尾巴的地方。环形。闭环。一个循环的意象。”
不过这线索是怪谈世界给新人故意准备的,还是有什么东西故意留下的?
目光从水箱内壁移开,打量整个夹层。墙壁、水管、地面、天花板。环形。闭环。衔尾之处。
“衔尾蛇的标志是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形成一个圆。衔尾之处应该是个环形空间,或者能形成闭环的构造。这个夹层是方的,不符合。图书馆里有环形结构的地方”,他想起来一个细节。
“旋转楼梯。”
他冲出夹层,沿走廊跑回楼梯间,三步并两步往上爬。一楼、二楼、三楼、四楼,在旋转楼梯中央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