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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骨算

秦纪元

嬴异人的病情在入秋之后急转直下。

最开始只是咳嗽,太医说是风寒,开了几副药,喝了不见好。后来咳出了血,痰中带红,腥甜的气味让伺候的宫女直犯恶心。再后来他就起不了床了,整日躺在王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抽空了棉絮的布偶。

嬴政去看过他两次。第一次是九月中的一天,他站在王榻前,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的男人。嬴异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王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短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跟死神拔河。

“你来了。”嬴异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儿臣来看父王。”

嬴异人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他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嬴政,又闭上了。

“你长得像我。”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但你比我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邯郸当人质,天天喝酒,什么都不会。你不一样。你在邯郸吃了那么多苦,还能活着回来,还能站得这么直。”

嬴政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父亲对他来说是陌生人,比邯郸街头的混混还陌生。混混至少是明目张胆的恶,而这个父亲是模棱两可的冷。

“你要记住。”嬴异人的声音越来越弱,“在这座王宫里,没有人会帮你。你要自己帮自己。”

嬴政想说“吕不韦帮过我”,但他没有说。吕不韦已经死了,死人帮不了活人。

“儿臣记住了。”

嬴异人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像是睡着了。嬴政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走出寝殿的时候,他看见王后芈氏站在廊下,身边站着嬴成。芈氏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深衣,头上戴着金步摇,妆容精致,神情冷漠。她看着嬴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碍事的家具——不恨,不怒,只是希望他赶紧消失。

嬴成站在母亲身边,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比上次见面时更大的玉锁。他看见嬴政,没有叫“兄长”,而是把头扭到了一边,假装没看见。

嬴政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留,没有说话。

他知道芈氏在想什么。嬴异人快死了,太子的位子还没有定。按规矩,长子优先。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芈氏有楚国撑腰,有朝臣支持,有足够的资源把嬴成推上太子之位。而他嬴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和一块骨片。

第二次去看嬴异人是在十月初。这次嬴异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像是舌头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太医说他撑不过这个冬天。嬴政站在王榻前,看着这个即将死去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警醒。

这个人曾经也是秦国的王,曾经也有过雄心壮志,曾经也想过要干一番大事业。但他现在躺在这里,瘦得像一张纸,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他的王后在他背后磨刀,他的朝臣在他面前演戏,他的儿子们在他榻前等着他咽气。

这就是权力。不是你想不想玩,是你一旦坐上那个位子,就由不得你了。

嬴政回到自己的院子,田衍已经在等他了。

田衍现在不用翻墙了。王离给他弄了一个“门客”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出。当然,这个身份是假的,但在这座王宫里,假身份有时候比真身份还好用——没人会去查一个不起眼的齐国门客。

“秦王怎么样了?”田衍问。

“快死了。”嬴政坐下,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完,“太医说撑不过这个冬天。”

田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历史上,嬴异人是在你十三岁那年死的。你现在十四岁,历史的节点已经偏移了。”

“偏移了会怎样?”

“不知道。”田衍说,“我那个时代的历史书上,嬴异人死后,你十三岁继位,吕不韦做相国,把持朝政。但现在吕不韦提前死了,你十四岁才回秦国,历史已经不一样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

嬴政放下水杯,看着田衍。“你不知道的事,和我知道的事一样多。”

田衍苦笑了一下。“所以我需要那块骨片。”

“骨片?”

“对。”田衍从怀里掏出一叠竹简,摊开在桌上,“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把骨片上的符号抄录下来,和我那个时代的古籍对照。我发现了一件事——这些符号不是随机的,它们是一种数学语言。”

“数学语言?”

“就是用来算数的符号。”田衍指着竹简上他抄录的符号,“你看这个,代表‘一’。这个,代表‘十’。这个,代表‘百’。但它们的进位方式不是十进制,是六十进制。”

“六十进制?”

“对。像时间一样,六十秒一分钟,六十分钟一时辰。骨片上的数字,是用六十进制来计算的。”

嬴政皱起了眉头。他不懂数学,但田衍的表情告诉他,这件事很重要。

“算了什么结果?”

田衍深吸一口气,从竹简最下面抽出一张帛书,递给嬴政。“你自己看。”

嬴政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分成了几列,每列下面有计算结果。他看不懂那些数字代表什么,但田衍在旁边用秦篆做了标注。

第一列:天象。骨片计算的结果显示,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天空中的五颗行星将排成一条直线。田衍标注说,这种现象叫“五星连珠”,极其罕见,大约五百年出现一次。根据骨片的计算,下一次五星连珠将出现在——嬴政抬头看了看田衍,“四十年后?”

“对。”田衍说,“四十年后。按照我那个时代的历史,你统一六国的那一年,正好出现了五星连珠。天象和人间的大事吻合,所以后世有人说你是‘天命所归’。”

嬴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低头继续看帛书。

第二列:地理。骨片计算的是黄河的改道周期。根据骨片上的数字,黄河大约每六十年改道一次,改道的位置和范围可以提前二十年预测。田衍在旁边标注了一个日期——三年后,黄河将在某处决堤,淹没三个县。

“这是真的?”嬴政问。

“骨片是这么算的。”田衍说,“我不知道准不准,但如果准的话,三年后你就可以提前做准备。提前加固堤坝,提前转移百姓,可以减少很多损失。”

嬴政看着那个日期,把它记在了脑子里。这件事他暂时做不了,因为他现在连自己的院子都出不去。但如果田衍说的是真的,三年后他应该已经有了足够的权力去做这件事。

第三列:人事。这是最长的一列,也是田衍标注最多的一列。骨片计算的不是具体的人,而是“人”这一类事物的规律——人口的增减、城池的兴衰、战争的胜负。田衍指着其中一行,说:“你看这个。骨片算出一个数字,代表‘秦’和‘六国’之间的关系。这个数字在逐年变小,说明秦国的优势在不断扩大。按照这个趋势,二十五年后,秦国的国力将是六国总和的五倍。”

二十五年。嬴政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时候他三十九岁。按照田衍之前说的“统一十五年”来算,他统一天下大概就在那个年纪前后。

“骨片还算了别的吗?”嬴政问。

田衍犹豫了一下,从竹简最下面抽出另一张帛书。这张帛书比前面那张小得多,上面只写了一行数字。

“这是什么?”

“你的寿命。”田衍的声音很低,“骨片算出了你的寿命。”

嬴政的手猛地攥紧了帛书。他看着那行数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多少?”

田衍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怜悯,是不忍,还是别的什么,嬴政分不清。

“四十九岁。”田衍说,“骨片算出来,你只能活到四十九岁。”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嬴政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帛书,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不甘。

四十九岁。他花了半辈子的时间统一天下,只活了四十九岁。十五年,田衍说他统一后只维持了十五年,从三十五岁统一到四十九岁死,正好十五年。

“骨片算的,一定准吗?”嬴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田衍觉得可怕。

“不一定。”田衍说,“骨片只是计算工具,不是预言神谕。它根据现有的数据推算出最可能的结果,但如果数据变了,结果也会变。你回秦国这件事,骨片就没有算到。在它原来的计算里,你应该在赵国再待两年,等嬴异人死了才回来。但你提前回来了,所以后面的计算结果可能也会变。”

“也就是说,四十九岁不是定数。”

“不是。”田衍说,“但你要想活过四十九岁,必须做一件事——改变足够多的‘命’。”

“什么意思?”

田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嬴政。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嬴政的脚下。

“我那个时代,有一种说法。”田衍的声音很低,“‘命’不是一个人的命,是所有人的命。一个人的寿命和他做过的事有关。做的事越大,影响的人越多,他的‘命’就越重。如果一个人做的事足够大,影响了足够多的人,他的‘命’就会变,寿命也会跟着变。”

嬴政想起了前世族老说过的话:“一个人这辈子做了多少事,下辈子就活多少年。”原来这不是迷信,是某种他还不能理解的真实。

“所以我只需要做大事?”嬴政问。

“不是做大事。”田衍转过身,看着嬴政,“是改变天下人的命。你统一天下,改变了六国人的命,让他们从战乱中走出来。你推行新政,改变了农民的命,让他们多收了三五斗。你修长城、开灵渠、建驰道,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方便。你做的每一件好事,都会在你的命里加一笔。一笔一笔加起来,你的命就重了,寿命就长了。”

嬴政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骨片上那个“人在天地之间”的符号。人活在天地之间,不是孤立的,是和万物相连的。你帮了别人,别人就会帮你。你救了别人的命,别人的命就会来续你的命。这就是“改命”的真意——不是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而是用自己的命去换更多人的命,然后所有人的命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

“田衍。”嬴政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从两百多年后来的。那你知不知道,在我之后,还有没有人从更远的未来过来?”

田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复杂,像是知道什么但又不想说。

“也许会,也许不会。”田衍说,“时间是一条河,我们都是河里的鱼。有些鱼逆流而上,有些鱼顺流而下。但不管往哪个方向游,水都在流。真正能改变河流方向的,不是鱼,是河床。你就是这条河的河床。”

嬴政把帛书和骨片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咸阳城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闪烁,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点着灯。

“如果我活到四十九岁,够不够?”

“不够。”田衍说,“你统一天下需要三十年,治理天下至少需要三十年。六十年,是最低。”

“那我就活到六十岁。”

田衍看着嬴政的背影,那个十四岁少年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但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活到六十岁,你要改变多少人的命?”田衍问。

嬴政转过身,看着田衍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从他身体深处发出来的光——那是两世为人的光,是不甘熄灭的光,是要照亮天下的光。

“天下有多少人,我就改变多少人的命。”

那天夜里,嬴政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极高的山上,脚下是茫茫云海,头顶是无尽星空。他手里攥着那块骨片,骨片在发光,上面的符号一个一个地亮起来,像是在对他说什么。他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骨片在告诉他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时间、关于生命、关于天地的秘密。

然后他看见了田衍。

田衍站在云海的另一边,朝他招手。他走过去,田衍却越来越远。他跑起来,田衍退得更快。他拼尽全力地跑,田衍却像一阵风一样消散了。

梦醒了。

嬴政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骨片——还在,还是凉的。

他想起田衍说的那句话:“你是这条河的河床。”

河床不会动,水才会动。河床不会变,水才会变。他嬴政,就是这条大河的河床。不管水怎么流,他都在那里。不管水冲走多少泥沙,他都在那里。

骨片贴着他的胸口,像是在应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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