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衍成了嬴政院子里的常客。每隔两三天,他会在深夜翻墙进来,带来一卷帛书、一块刻满符号的木板,或者只是嘴里说的一段话。天亮之前他必定离开,像一只准时归巢的夜鸟。
嬴政从不问他住在哪里,也不问他如何躲过宫中的巡逻。田衍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他从吕不韦那里学到的——信任一个人,不是要知道他所有的秘密,而是要知道他该知道的那部分。
田衍带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本手抄的《农书》。
不是那种讲节气、讲祭祀的农书,而是一本实实在在教人怎么种地的书。书里写着各种作物轮作的技巧、沤肥的方法、选种的标准,甚至还有一张简陋的“代田法”示意图——把田地分成垄和沟,每年轮换种植位置,保持地力不衰。
“这是两百多年后的农书。”田衍把那卷帛书放在石桌上,“我那个时代,关中一亩地能产两石粟。你们现在一亩能产多少?”
嬴政想了想,说:“上等田一石,中等田七八斗,下等田五六斗。”
“差一倍。”田衍说,“不是地不好,是种法不对。你们现在还是刀耕火种的老法子,不知道养地。如果能在秦国推行这套农法,十年之内,秦国的粮食产量至少翻一番。”
嬴政拿起帛书,一页一页地翻看。帛书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像是田衍凭记忆默写下来的。但内容很详细,从选种到收割,从沤肥到仓储,每一步都有具体的操作方法。
“这些东西,你能教给农人吗?”嬴政问。
“我能教,但他们不一定信。”田衍说,“农人种地,信的是老把式,不是外来人的新花样。你需要在每个县选几个有威望的老农,先教会他们,让他们在自己的地里试种。等他们种出了比别人多的粮食,其他人自然会跟着学。”
嬴政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在邯郸就懂——想让人接受新东西,不能靠强迫,要靠示范。
“还有一件事。”田衍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一张图,“这是曲辕犁的图样。你们现在用的直辕犁,犁头重,转弯难,一牛只能拉一把。这种曲辕犁,犁头轻,转弯灵便,一牛能拉两把。耕地速度快一倍,深度多三寸。”
嬴政看着图样上的曲辕结构,眼睛亮了起来。他在邯郸见过农人耕地,一头牛拉一把犁,犁头深深插进土里,转弯的时候要两个人把犁抬起来。如果真像田衍说的那样,这种新犁能提高一倍的效率,那秦国的耕地面积可以在几年内翻番。
“这些东西,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推开的。”嬴政说。
“对。”田衍说,“所以你要从现在就开始。不是等你当了王再开始,是现在,在你这座小院子里,就开始。”
嬴政明白了田衍的意思。他不需要等,他可以从这座院子开始,从身边的人开始,一点一点地把这些新东西种下去。等它们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他的权力也到了。
第二天,嬴政把王离叫到了跟前。
“你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认识的人多。帮我找几个人——会打铁的,会种地的,会做木工的。不要宫里的人,要外面的。嘴要严,手要巧,心要稳。”
王离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老奴去办。”
三天后,王离带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叫李铁,四十多岁,咸阳城里有名的铁匠,祖上三代打铁,手艺精湛。他儿子在宫中当侍卫,王离通过这层关系找到的他。李铁个子不高,但浑身都是腱子肉,两只手臂粗得像树干,手掌上全是老茧。他站在嬴政面前,不卑不亢,眼睛直直地看着嬴政,像是在打量一块铁料。
第二个叫赵农,五十出头,关中平原上的老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对土地的感情比对自己儿子还深。他是个跛子,走路一瘸一拐,但蹲在地里的时候,动作比谁都快。王离说,他年轻的时候当过秦军的斥候,腿上中了一箭,废了,回家种地去了。
第三个叫孙木,三十来岁,木匠,沉默寡言,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别跟我说话”的表情。但他的木工活是咸阳城里最好的,据说他能不用一根钉子做出一辆马车,车身严丝合缝,跑三年都不散架。
嬴政把这三个人带到后院——那间原本堆杂物的厢房已经被他清空了,改成了一间工坊。工坊里摆着几张桌子和一些工具,桌上铺着田衍带来的那些图纸。
“我要你们做的东西,都在这些图上。”嬴政把图纸摊开,“看不懂的问我,做不出来的告诉我。做出来了,重重有赏。但有一条——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东西,不许带出去,不许跟任何人说。说了,你们知道后果。”
三个人看着图纸上的那些奇怪器械,表情各异。李铁的眼睛亮了,像是看见了绝世美女;赵农皱着眉头,似乎在琢磨那些农具怎么用;孙木面无表情,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桌上的木料。
“这是什么?”李铁指着曲辕犁的图样。
“新式的犁。”嬴政说,“比你们现在用的直辕犁轻便,好转弯。”
李铁凑近了看,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了几下,然后摇了摇头。“这东西好是好,但这个曲辕的弧度,用现在的锻打法做不出来。铁要烧到很软才能弯出这个弧度,烧得太软,铁的强度就不够了。”
“那怎么办?”
“改。”李铁说,“不用一体的曲辕,用两段铁接起来。接头处用榫卯结构,嵌进去,再锻打融合。我试过类似的法子,能做出来,但费工夫。”
“费多少工夫?”
“第一把,可能要十天。后面熟练了,三五天一把。”
嬴政算了算账。一把犁三五天,十把犁就是一两个月。这个速度太慢了,但如果李铁能培养几个徒弟,把手艺传下去,速度就能提上来。关键是先做出来,证明这东西能用。
“做。”嬴政说,“需要什么材料,跟我说。我让人去弄。”
李铁点了点头,蹲下来,开始在地上画草图。他的动作很快,画出来的线条粗犷但准确,一看就是常年和铁打交道的人。
赵农站在一边,一直没说话。他盯着那张《代田法》的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嬴政。
“公子,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赵农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一个高人。”嬴政说,“你觉得行不行?”
赵农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是行,但要试。地不一样,水不一样,种子不一样,法子就要跟着变。光看图看不出来,得下地。”
“你想在哪试?”
“城外我有两亩地,荒了三年了。用那地试,试出来了再推广。试不出来,荒地还是荒地,不糟蹋好地。”
嬴政看着赵农,心里对这个跛脚的老农多了几分敬意。这个人不贪功,不冒进,知道凡事要从最坏的地方开始试。这种谨慎,是做大事的人该有的。
“行。你要什么,跟我说。”
赵农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墙角,蹲下来,开始在地上画田地的布局图。他的画法和李铁不一样,不是用线条,而是用点——密密麻麻的点,代表种子、代表垄沟、代表行距。
孙木一直没动。他站在工坊中间,双手背在身后,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嬴政走过去,问他在干什么。
“听木头说话。”孙木睁开眼,“这些图上的东西,大部分是铁和木结合的。铁是骨头,木头是肉。骨头硬,肉软,接在一起的时候,肉要包得住骨头,又不能勒得太紧。紧了,肉会裂;松了,骨头会掉。”
嬴政第一次听到有人用“骨头”和“肉”来形容铁和木的关系。他看了看孙木的手——那双手修长、白净,不像木匠的手,倒像是个读书人。但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指节上有长期握刨子留下的茧。
“你能做出来吗?”嬴政问。
孙木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张图——是曲辕犁的零件分解图——看了半盏茶的功夫,然后放下图,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这张图,不是一个人画的。至少有三个人在上面动了笔。”
嬴政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笔迹不一样。”孙木指着图上的几处标注,“这些字,是秦篆。这些,是楚国的文字。还有这个符号——”他指着图角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这不是文字,是匠人留下的印记。我师父的师父用过类似的印记,那是三百年前的老规矩了。”
嬴政看着那个标记——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十”字。天心的符号。田衍的图上有天心符号,骨片上有天心符号,吕不韦的木牌上也有天心符号。这不是巧合。
“你认得这个符号?”嬴政问。
孙木摇了摇头。“不认得。但我师父的师父说,这个符号代表‘起源’。所有手艺的起源。”
嬴政没有再问。他把图纸收起来,对三个人说:“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开始,每天午后你们来这里干活。我会让人在门口接应你们。记住我的话——不许说出去。”
三个人走了。王离送他们出去,回来的时候,嬴政正坐在槐树下,看着手里的骨片发呆。
“公子。”王离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什么事?”
“老奴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见过很多人。有些人是天生的猎手,有些人是天生的猎物。公子是天生的猎手,但猎手也有猎手的规矩——在猎物还没露出破绽之前,不能动。”
嬴政抬起头,看着王离。这个老太监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两个月加起来都多。
“你想说什么?”
王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嬴政脊背发凉的话。
“公子的院子里,有两个人是王后的人。一个是高,一个是采薇。”
嬴政的手猛地攥紧了。他早就怀疑那两个小太监和那个宫女不对劲,但他没想到王离会主动告诉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
王离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因为老奴欠一个人的人情。”王离说,“那个人姓吕,叫吕不韦。他救过老奴的命。”
嬴政愣住了。他没想到王离和吕不韦有关系。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王离说,“老奴当时在赵国办事,被赵人抓了,要杀头。吕不韦花了一大笔钱把老奴救出来,还给老奴安排了一个身份,让老奴进了秦国的王宫。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孩子来到这座王宫。那个孩子需要帮忙的时候,老奴就要帮他。”
嬴政看着王离,忽然觉得这个老太监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感恩,而是一种执念。一种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目标的执念。
“你就是那个孩子。”王离说,“老奴等了你十五年。”
嬴政靠在槐树上,仰头看着天空。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样。他想起吕不韦在邯郸说的那句话——“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可能改变天下的人。”
吕不韦死了,但他布的棋子还在。王离是棋子,陈忠是棋子,田衍可能也是棋子。吕不韦在生前就把这些棋子布好了,等着嬴政来用。
“王离。”嬴政说。
“老奴在。”
“从现在起,你帮我盯着高和采薇。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一五一十告诉我。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以为我不知道。”
“是。”
“还有,帮我打听一个人。田衍,齐国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最近应该在咸阳城里活动。找到他,告诉他,以后不要翻墙了,从正门进。我这里需要他光明正大地来。”
王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嬴政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手里攥着骨片,脑子里想着吕不韦。那个在赌坊里握他手的人,那个说“我要你的信任”的人,那个在井边说“最多五天”的人,死了。但他的影子还在,他的手还伸在嬴政的生活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嬴政往前走。
嬴政忽然觉得,吕不韦可能没有死。不是说他还活着,而是说他的意志、他的计划、他的梦想,都活在了嬴政的身上。吕不韦赌嬴政能改变天下,嬴政就要让他赌赢。
天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歪脖子槐树的树梢上,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嬴政站起来,走进工坊。李铁、赵农、孙木画的草图还铺在桌上,墨迹未干。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把每一张图都记在脑子里。曲辕犁、代田法、炼铁炉、水力锻锤——这些来自未来的东西,将是他改变天下的工具。
但他知道,工具只是工具。真正重要的是人——是那些愿意跟着他、相信他、为他卖命的人。吕不韦、陈忠、王离、田衍、李铁、赵农、孙木。这些人有的来自过去,有的来自未来,有的只是普通的工匠和农人。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愿意把命押在嬴政身上。
嬴政不能让他们输。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竹片上写下了四个字:“不负所托。”写完之后,他把竹片放在桌上,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骨片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