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把院子里的尸体抬走了。血被冲洗干净,青石板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桂花树下的石桌被搬回了原位,茶壶茶杯重新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空气中的血腥味还在,淡淡的,混在桂花香里,像一首歌里突然跑调的一个音,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仔细听了就再也忘不掉。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手臂上缠着那条淡青色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从淡青变成了暗红。他没有让人换,也没有让大夫来看。他就让它缠在那里,像一件舍不得脱掉的衣服。莘月剪的,莘月缠的,莘月打的结。他舍不得拆。
黑衣人们站在院子里,等着他的命令。陈萍萍挥了挥手,他们退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棵桂花树。风吹过来,桂花落了几片,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那条被血浸透的布条上。他没有拂掉,就让它们落着,像一些很小很小的、不会说话的手,轻轻按在他的伤口上。
莘月没有走远。她走出监察院,走到街口,蹲了下来。团团从她怀里跳出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莘月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她的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是刺客的,不是她的。她低头看着那些血,手开始发抖。
在院子里的时候她没有抖。刺客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她没有抖。陈萍萍的箭射穿刺客的手腕,她没有抖。她一刀捅进刺客的肚子,也没有抖。现在事情过去了,她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后怕。像沙漠里的风暴,来的时候不怕,因为没空怕。风暴过了,看着被摧毁的家,才开始怕。
莘月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血擦不掉,已经干了。她看着那些干了的血渍,想起了陈萍萍手臂上的伤口。他的血是热的,滴在她手上,温温的,像他泡的茶。她不知道他疼不疼,但她的手很疼——不是真的疼,是心疼。
团团跳上她的膝盖,用脑袋蹭她的下巴。莘月抱着它,把脸埋在它白色的毛里。团团的毛很软,很暖,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那股淡淡的血腥味被冲散了一些。
“团团。”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团团的毛里传出来,“他差点死了。”
团团没有回答。它的尾巴摇了摇,卷在莘月的手腕上,卷得紧紧的。
莘月在街口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她站起来,抱着团团,走回了九爷府。她没有翻墙,走的是正门。守门的护卫看到她满手的血,吓了一跳,要去找大夫。莘月说不用,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她把团团放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壳,像沙漠里干涸的河床。她把手伸进水盆里,血渍慢慢化开,水变成了淡红色。她洗了很久,洗到指甲缝里都没有血了,才把手拿出来。
水盆里的水是红的,像夕阳映在河面上。莘月看着那盆红水,想起了陈萍萍的脸。那些伤疤,那些残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他很疼。不是手臂上的疼,是心里的疼。那种疼不会流血,不会结痂,不会愈合。它一直在那里,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插在心口上,拔不出来,也不敢拔。
莘月把水盆端出去倒了,换了干净的水,洗了脸,换了衣裳。她把那件撕了裙摆、沾了血的裙子叠好,放在枕头底下。不是舍不得扔,是舍不得上面的血。他的血。
第二天,莘月还是去了。
她本来可以不去的。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可以待在府里,休息一天,缓一缓。但她没有。因为她答应了他——“明天我还来。”她说过的话,一定要算数。在沙漠里,说话不算数的人会被狼群赶出去。她不是那样的人。
莘月走进那条街,走到那扇黑色的门前。门开着,像昨天一样。她走进去,院子里没有人。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两杯茶,还是温的。陈萍萍不在。莘月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没有黑衣人,没有轮椅,没有那个坐在桂花树下等她的人。她的心沉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慌。她知道他在哪。
莘月朝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走去。她没有去过那里,但她知道路。团团带路,它走在前面,小爪子哒哒哒的,像在打拍子。穿过一条走廊,又穿过一条走廊,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团团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蹲下来,仰头看着那扇门。
莘月推开门。
陈萍萍坐在黑暗中。他没有点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他脸上。他的手臂上还缠着那条布条,布条已经换了,白的,干净的。但莘月知道,伤口还在,疼也还在。他坐在轮椅上,腰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雷劈过、烧焦了、但还没有倒下的树。听到门响,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预料之中的事。
莘月走进去,站在他面前。她低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莘月蹲了下来,跟他平视。
“手。”她说。
陈萍萍看着她,没有动。
“手。”莘月又说了一遍,伸出手,掌心朝上。
陈萍萍沉默了片刻,把那只受伤的手臂慢慢抬了起来。莘月握住他的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条白色的布条。布条缠得很整齐,是大夫缠的。莘月看了看,没有拆开。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陈萍萍说。
“骗人。”
陈萍萍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手——昨天沾满血、今天干干净净的手——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件很重要的、不能松手的东西。
“你昨天为什么不走?”陈萍萍问。这个问题他从昨晚想到现在,想了一夜,没有想明白。刺客挟持她的时候,她有机会跑。刺客的手被射穿,刀掉在地上,她可以跑。但她没有跑,她弯腰捡起刀,一刀捅了进去。
莘月看着他,说了一句让陈萍萍愣住的话。
“你救了我,我不能忘恩负义。”
陈萍萍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像沙漠天空一样的眼睛,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是“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的笃定。
“你回来,不怕死吗?”他问。
“怕。”莘月说,“但不怕你。”
陈萍萍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他的心口那个被填满的洞,又开始往外溢了。不是溢水,是溢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一种很热的、从心口往全身蔓延的、像被太阳晒着的感觉。
“莘月。”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以后不要来了。”
莘月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井里,有光在晃。不是不想让她来,是不敢让她来。怕她受伤,怕她死,怕她因为他而毁掉自己。
“你说了不算。”莘月站起来,把团团放在他膝盖上,“团团,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团团蹲在陈萍萍的膝盖上,仰头看着他,尾巴摇得像风车。陈萍萍低头看着膝盖上这只小白狼,又抬头看了看莘月。莘月已经转身走了,赤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不急不慢。
“明天茶泡甜的。”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不然我不喝。”
陈萍萍坐在黑暗中,看着那扇开着的门。膝盖上的团团舔了舔他的手背,湿湿的,暖暖的。他低头看着团团,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娘,很倔。”他说。
团团摇了摇尾巴,像是在说“你才发现”。
陈萍萍推着轮椅,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拉开窗帘了。他不喜欢光,光会照出他脸上的伤疤,会照出他的残缺,会照出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一切。但今天他想拉开,因为她说“明天还来”。他来的时候,想让她看到光。
陈萍萍坐在窗前,晒着太阳。团团蹲在他膝盖上,打着盹。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他的手臂还在疼,但心里的那个伤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敷住了。不是药,是她昨天说的那句话——“你救了我,我不能忘恩负义。”
陈萍萍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救过的人没有回来谢他,杀过的人没有回来报仇。她是第一个,救过之后还回来的人。不是谢他,是救他。她回来,不是为了说谢谢,是为了不让他一个人死。
陈萍萍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红彤彤的。他在光里看到了她的脸——赤着脚,抱着狼,说“明天茶泡甜的”。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莘月,你来了,我就不一个人了。
窗外,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陈萍萍深吸一口,把那个味道记在肺里。明天她来的时候,他要告诉她——茶泡好了,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