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月最近出门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以前她整天待在府里,吃饭、睡觉、喂狼、发呆。现在她每天都要出去一趟,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没有规律,像风一样随意。九爷注意到了。他不是瞎子,莘月每天抱着那只白狼翻墙出去,他都知道。他不问,因为莘月不是他的下属,不是他的丫鬟,不是他的任何人。她是他从沙漠里带回来的救命恩人,她不是他的囚犯,她想去哪就去哪。
但九爷担心。不是因为莘月,是因为建安城。建安城很大,人很多,坏人也不少。莘月一个姑娘家,赤着脚,不懂规矩,不认识路,被人骗了怎么办?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九爷想了几天,决定让人跟着莘月。不是监视,是保护。她救过他的命,他不能让她在建安城出事。
探子跟了莘月三天,回来汇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九爷问他怎么了,探子支支吾吾了半天,说:“莘月姑娘去了监察院。”九爷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探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莘月姑娘去了监察院。每天去,去了好几天了。她跟陈院长在院子里喝茶,坐一会儿就走。”
九爷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九爷看着那些蝴蝶,想起了莘月。她刚来的时候也像一只蝴蝶,从沙漠飞到了建安,飞进了他的府里。他以为她会在这里住下来,慢慢习惯,慢慢安定,慢慢变成城里人。但现在他发现,她不是蝴蝶,她是风。风不会被关在笼子里,风要去哪就去哪,谁也拦不住。
但监察院不是别的地方。那是陈萍萍的地方。那个坐在轮椅上、面目可怖、手里握着无数人生死的男人。九爷不想莘月跟他有任何关系,不是为了莘月,是为了陈萍萍。那个人的世界太黑了,黑到任何光进去都会被吞掉。莘月是光,他不想她被吞掉。
九爷等了半天,莘月下午才回来。她翻墙进来,落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团团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鱼池边,又开始盯着那些锦鲤。九爷站在回廊上,看着她。莘月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起头,看到了九爷。
“九爷。”她叫了一声,朝他走过去。
九爷看着她走过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有阳光的痕迹,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收回去的笑。九爷看着那个笑,心里沉了一下。他在陈萍萍身边工作过,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冷血,无情,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他没有心,或者说,他的心早就被磨没了。莘月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
“莘月,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九爷转身走回了书房。莘月跟在他后面,走进书房,关上门。九爷坐在书案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莘月坐下来,团团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她脚边,舔着自己的爪子。
九爷看着莘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你最近每天都出去,去了哪里?”
莘月看着他,没有回答。她不想说谎,但也不想说实话。因为她知道,九爷不会喜欢她去找陈萍萍。
“监察院。”莘月说了。她不想骗九爷,九爷对她好,她不能骗他。
九爷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他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担心。
“莘月,你听我说。”九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那个人,陈萍萍,他不是普通人。他是监察院院长,手里握着整个庆国最可怕的权力。他要杀一个人,没有人能拦得住。你不要靠近他,不要惹他,不要跟他有任何关系。”
莘月看着他,没有说话。九爷以为她没听懂,又重复了一遍:“我说的是真的。陈萍萍那个人,很危险。你离他远点。”
莘月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让九爷愣住的话:“他吃人吗?”
九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看着莘月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的随意。
“他不吃人。”九爷说。
“那他打人吗?”
“也不打。”
“那他骂人吗?”
“也不骂。”
莘月歪着头,想了想:“那他做什么?坐着?”
九爷被她问得有些哭笑不得。他看着莘月那双清澈的、没有一丝恐惧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想说“他杀人不眨眼”,想说“他的手上沾满了血”,想说“他是庆国最可怕的人”。但这些话说出来,她会怕吗?她连“杀”都不怕,她连他的脸都不怕,她连他的轮椅都不怕。
“莘月,你不明白。”九爷叹了口气,“陈萍萍那个人,他的世界跟你的世界不一样。你的世界是沙漠,是狼群,是自由。他的世界是黑暗,是阴谋,是死亡。你跟他在一起,会被他的世界吞掉的。”
莘月看着九爷,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抱起团团,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九爷,你说他的世界是黑暗。我在沙漠里见过黑暗。沙漠的夜晚很黑,黑到看不到自己的手。但我不怕黑,因为我知道天亮会来。他的世界也是一样。黑,但天亮会来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不急不慢。九爷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生气,是无奈。他说不过她。不是因为她说得有理,是因为她根本不在讲道理。她不是在说陈萍萍好不好,她是在说她不怕。不怕就够了。对她来说,够了。对九爷来说,不够。但他没有再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九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莘月的那个晚上,她蹲在他面前,用草药给他包扎伤口,眼神专注,动作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他问她“你不怕吗”,她反问“怕什么”。他当时觉得这姑娘胆子大,现在觉得她不是胆子大,她是根本没把“怕”这个字放进心里。她不怕狼,不怕沙漠,不怕死人,不怕陈萍萍。她什么都不怕。九爷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花开得很好,蝴蝶飞得很好。但他心里不轻松,因为他知道,陈萍萍那个人,不值得信任。不是因为他是坏人,是因为他不是人。他是一把刀,一把被磨得越来越锋利、也越来越磨损的刀。刀没有感情,刀不会在意任何人。莘月靠近他,会被割伤的。
九爷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监察院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有一片乌云,慢慢压过来。他叹了口气,轻声说了一句:“莘月,你要小心。”
莘月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团团放在床上。团团在床上打了几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四肢朝上,像一只死狗。莘月看着它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躺下来,把团团搂进怀里,摸着它的背。
“团团。”她轻声说,“九爷说那个人很危险。”
团团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觉得呢?”
团团睁开眼睛,仰头看着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下巴。莘月笑了,把它搂紧了一些。她不怕。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没有感觉到危险。她在沙漠里活了那么多年,学会了一件事——相信直觉。狼的直觉不会错,她的直觉也不会错。陈萍萍不是危险,他是孤独。跟她一样的孤独。孤独的人不会伤害另一个孤独的人,因为他们知道那种滋味。
莘月闭上眼睛,想起了陈萍萍的眼睛。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在看着她的时修,有一种很温柔的光。不是对她温柔,是对她不怕他的这件事温柔。他可能从来没有被人不怕过。他可能从来没有被人直视过。他可能从来没有被人说过“你的眼睛好看”。莘月不知道他以前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他很疼。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的疼。那种疼不会发作,不会冒汗,不会让人从轮椅上摔下去。但那种疼更持久,更磨人,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不出血,但一直在割。莘月懂那种疼。她在沙漠里也疼过,想家的时候疼,想那个埋在枯树下的母狼的时候疼,想那些跑远了不会再回来的小狼的时候疼。但她忍过来了,因为她有团团。陈萍萍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莘月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在想,明天去的时候,要不要给他带点东西。九爷府里有桂花糕,厨房婆婆做的,很好吃。她想带一块给他,让他尝尝。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甜的,但她想让他尝尝。
第二天,莘月翻墙出了府。怀里揣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团团跟在她脚边,小爪子哒哒哒的。她走到那条街的尽头,那扇黑色的门前,门开着,像在等她。她走进去,院子里没有人。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两杯茶,还是温的。但陈萍萍不在。
莘月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没有黑衣人,没有轮椅,没有那个坐在桂花树下等她的人。她有些慌,不是害怕,是担心。他是不是又疼了?是不是又旧伤发作了?是不是一个人待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忍着疼,不喊人?
莘月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她看到了一个黑衣人。黑衣人挡在她面前,面无表情。
“院长今天不在。”黑衣人说,“请回。”
“他去哪了?”
“不知道。”
莘月看着黑衣人,黑衣人也看着她。两个人对峙了片刻,莘月转身走回了院子。她坐在石凳上,把团团放在膝盖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还是昨天那种带着花香的茶。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一杯都喝完了。
“我等他。”她说。
黑衣人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再赶她,因为他知道,赶不走。这个女人跟院长一样倔。
莘月等了很久。从上午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茶凉了,她又倒了一杯。桂花糕放在石桌上,油纸包着,没有拆开。团团趴在她膝盖上,已经睡着了,尾巴偶尔摇一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陈萍萍坐着轮椅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他看到莘月坐在石凳上,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让黑衣人退下。黑衣人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陈萍萍推着轮椅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埋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笃定。
“你怎么没走?”他问。
“等你。”莘月说。
陈萍萍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头发,看着她膝盖上那只睡得正香的小白狼。他的心口那个空了多年的地方,又被填了一下。不是填满了,是又填了一下。像有人往干涸的井里又扔了一颗石子,咚的一声,水声更响了。
“今天有事。”陈萍萍说,“来晚了。”
莘月点了点头,没有问他去做了什么。她把膝盖上的团团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拿起石桌上那包桂花糕,递给他。
“给你的。”
陈萍萍接过来,拆开油纸,看到了一块桂花糕。糕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桂花,甜丝丝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看着那块桂花糕,看了很久。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糕点了。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小时候,也许是从来。他伸出手,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入口即化。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好吃吗?”莘月问。
“好吃。”陈萍萍说。不是客套,是真的好吃。不是因为糕,是因为给糕的人。
莘月笑了,笑得很轻,眼睛弯弯的。她弯腰抱起团团,拍了拍它被吵醒后不满的小脸。
“我走了。”她说。
“明天还来吗?”陈萍萍问。
莘月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伤疤照得更加狰狞,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沙漠夜晚的月亮。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期待——很小,很轻,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来。”莘月说。
她转过身,走了。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不急不慢。陈萍萍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夕阳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被雷劈过、烧焦了、但还没有倒下的树。但那棵树今天有了一个影子。不是他的,是她的。她走的时候,影子留了下来,躺在他脚下。
陈萍萍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嘴角弯了一下。他把剩下那块桂花糕吃完,把油纸折好,放进了袖子里。跟那五张纸放在一起,贴着心口。
今天,他的袖子里多了一张油纸。油纸上没有字,但有桂花糕的香气。他闻着那个香气,觉得心口的那个洞,好像又小了一点。不是因为被填满了,是因为洞的边缘长出了新的肉。不是真的肉,是一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愈合。
陈萍萍推着轮椅,回到了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他的手按在袖子上,按着那张油纸,按着桂花糕的香气。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陈萍萍深吸一口,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明天还来吗?”——“来。”
一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他心里那口干涸的井里。咚的一声,水声更响了。不是石子扔得好,是井里已经有水了。是她一滴一滴灌进去的。她不知道,但她一直在灌。用她的不怕,用她的茶,用她的桂花糕,用她的“明天还来”。一滴一滴的,不急不慢。
陈萍萍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明天,我等你。”
不管她来不来,他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