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萍萍说“以后不要来了”,但莘月还是来了。不是故意不听他的话,是团团要来的。团团每天早上准时蹲在她的枕头旁边,用爪子拍她的脸,把她拍醒。她睁开眼,团团就跳下床,跑到门口,回头看她,尾巴摇得像风车。莘月知道它要去哪,她不想去,但团团不答应。它不咬她,不叫,就是蹲在门口看着她,用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你不去我会很伤心”的东西。莘月受不了那种眼神,她去了。
第二次去的时候,陈萍萍在院子里等她。石桌上摆着两杯茶,还是温的。他没有说“你怎么又来了”,也没有说“我说过不要来了”。他只是指了指石凳,说:“坐。”莘月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换了,不是上次那种苦后回甘的,是一种更淡的、带着花香的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茶,但她觉得好喝。
“今天的茶不一样。”莘月说。
“嗯。”陈萍萍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换了一种。”
“为什么换?”
陈萍萍沉默了一瞬,说:“上次你说好喝,我想试试别的。”
莘月看着他,他的耳朵又红了。她没有说,但她笑了。笑得很轻,眼睛弯弯的。陈萍萍看到了那个笑,他的心跳又乱了一拍。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心乱了。不讨厌,只是不习惯。活了这么多年,心脏一直跳得很稳,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现在机器出了问题,齿轮开始卡,开始响,开始不受控制。他知道是因为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没有修过自己的心,因为从来没有坏过。
莘月喝完一杯茶,站起来,抱着团团走了。来的时候不说话,走的时候也不说话。陈萍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头看了看石桌上她留下的那个杯子。杯沿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唇印,比上次淡一些,但还在。他把杯子拿过来,握在手心里,转了一下,让那个唇印对着自己的方向。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可笑,但他控制不住。就像控制不住心跳一样。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莘月每天都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没有规律,像风一样随意。陈萍萍每天都在院子里等她,从早等到晚。他不处理公务,不接见下属,不看密报。他就坐在那棵桂花树下,看着院门,等。黑衣人们不敢问,也不敢说。他们只是默默地把今天的茶泡好,放在石桌上,然后退出去。茶凉了换,换了又凉,凉了再换。一天换好几壶,陈萍萍一口都没喝。他在等那个能让他喝出味道的人。
第六天,莘月没有来。陈萍萍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天黑。茶换了七壶,一壶都没动。他没有问手下她为什么没来,也没有派人去查。他只是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等。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空荡荡的石凳上。石凳上没有人,只有一片落叶,被风吹着,在凳面上转来转去。
陈萍萍伸出手,把那片落叶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落叶是枯黄的,脉络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他看着它,想起她说“你的眼睛很好看,像月亮”。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会不会更好看?他不知道,但他想让她看。
那天晚上,陈萍萍回到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从袖子里取出那三张纸,摊在桌上。第一张——“团团”,画着一个圈。第二张——“莘月”,画着一个圈。第三张——“月亮叔叔”,画着一个月亮。他看着这三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叠在一起,折起来,放回袖中。
“查。”他说。
黑暗中,一个黑影从角落里走出来,单膝跪地:“院长,查谁?”
“莘月。”陈萍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查她的来历。越详细越好。”
“是。”
黑影消失了。陈萍萍坐在黑暗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她。他相信她,从第一次见面就相信。她不怕他,不躲他,不讨好他,不算计他。她只是一个人,一个赤着脚、抱着狼、喝他的茶、说他的眼睛好看的人。他不需要查她,但他还是查了。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想知道。知道她从哪里来,知道她经历过什么,知道她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他想了解她,了解全部的她。
探子回来得很快。监察院的情报网遍布天下,查一个人不需要太久。
“院长,查到了。”探子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份薄薄的卷宗。
陈萍萍接过卷宗,展开。里面的内容很少,只有几行字——“莘月,女,年龄不详,来历不明。幼时被狼群收养,在大漠边缘长大。不通文字,不谙礼数。数月前救下九爷,随其入建安。现居九爷府。无父无母,无亲无故。”
陈萍萍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这八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敲。“无父无母。”他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他从有记忆起就在监察院,被当作一件工具培养,没有童年,没有家人,没有自己。“无亲无故。”他也没有。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在意的人。他是陈萍萍,监察院院长,皇帝的影子,庆国的利剑。他没有根,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他和她,是一样的。
陈萍萍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拍,像在拍一个孩子的头。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同类的释然。他松了口气,然后觉得自己可笑。她无父无母,他松什么气?他是在庆幸她没有家人?还是在庆幸她和自己一样孤独?陈萍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可笑。”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这份卷宗,还是在说这个让他变得不像自己的局面。探子还跪在地上,不敢动。陈萍萍挥了挥手,探子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他从袖中取出那三张纸,跟卷宗放在一起。四张纸,四个人——不对,两个人一只狼,还有一张纸上写着“无父无母,无亲无故”。
陈萍萍看着“无亲无故”这四个字,突然想起了她说的“家人”。她叫那只白狼“家人”。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但她有那只狼。那只狼是她的家人,她是那只狼的家人。她们彼此是对方的全部。那他呢?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没有狼,没有会在他旧伤发作时推着他去找大夫的人。他只有这张纸,纸上写着“无父无母,无亲无故”。
陈萍萍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朝上。他不想看到那八个字了,因为每看一次,他就觉得自己更可怜一点。他不喜欢可怜自己,那是弱者的行为。他是强者,不需要可怜。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可怜。
陈萍萍推着轮椅,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那些伤疤上。他没有躲,他已经不怕光了。或者说,他已经开始习惯光了。因为那个姑娘是光,她每次来,都带着光。不是阳光,是月光。冷冷的,亮亮的,不刺眼,但很好看。
“莘月。”他轻声念她的名字。两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那片在石凳上打转的落叶。他伸出手,在月光里握了一下,什么也没握住。但他不失望,因为他知道,明天她还会来。也许上午,也许下午。没有规律,像风一样随意。但他会等。从早等到晚,等到那扇门被推开,等到那双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一首歌。
陈萍萍关上窗户,推着轮椅回到桌前。他把那四张纸重新叠在一起,折好,放回袖中,贴着心口。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下了两个字——“家人。”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什么是家人,但他想有一个。不是那只狼,是那个人。
陈萍萍把那张纸也折起来,放进了袖子里。五张纸了。他的袖子越来越重,但心口的那个空洞,好像轻了一些。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但他觉得,不坏。
窗外,月亮移到了西边。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陈萍萍深吸一口,闭上了眼睛。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莘月坐在桂花树下喝茶,团团蹲在她脚边,尾巴摇得像风车。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她们,嘴角弯着。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的嘴角还弯着,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