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月回到九爷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翻墙进去,落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团团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鱼池边,又开始盯着那些锦鲤。莘月没有管它,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轮椅扶手留下的印子,红红的,两道。她握了握拳头,又松开,那两道印子慢慢消失了。但她心里的印子没有消失。她一直在想那个人。陈萍萍。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的脸很吓人,他的眼神很冷,他的轮椅像一口棺材。但她不怕他。从第一次在巷子里见到他,她就不怕。不是勇敢,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就是知道。就像她知道沙漠里的狼不会咬她一样。没有理由,就是知道。
莘月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跳上床,趴在她胸口,蜷成一团。莘月摸着它的背,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他说“我叫陈萍萍”时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些伤疤在光线下显得更深更狰狞,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沙漠夜晚的月亮。又亮又冷,但很好看。
“萍萍。”莘月轻声念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这名字好听。”
团团的耳朵动了一下。它睁开眼睛,仰头看着莘月,银白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深的、像是终于听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话的释然。莘月没有看到,她已经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莘月没有再去那条巷子。不是不想去,是没空去。九爷的伤好了很多,已经开始处理一些事务了。他每天都很忙,忙着见客,忙着看账本,忙着写回信。莘月帮不上忙,但她尽量不添乱。她每天带着团团在府里待着,吃饭、睡觉、喂狼、发呆。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
但莘月觉得这杯水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是什么,像是有人在杯底放了一颗糖,糖慢慢化了,水还是清的,但喝起来甜丝丝的。
她想见那个人。不是想跟他说话,就是想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还坐在轮椅上,是不是还一个人待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是不是还在疼。她不知道他在哪,但她知道,团团知道。团团每次都能找到他。她只要跟着团团,就能见到他。但她没有。因为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在故意接近他。她没有故意,她只是……想看看。
第五天的时候,莘月终于忍不住了。
她趁九爷午睡的时候,翻墙出了府。团团跟在她脚边,小爪子踩在石板上,哒哒哒的,像在打拍子。莘月没有指挥它去哪里,让它自己走。团团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不慢,尾巴摇着,像一个带路的向导。莘月跟着它,走过大街,穿过小巷,走过一座石桥,来到了一条她没来过的街。
街不宽,两旁种着槐树,槐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的,甜得发腻。街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门上没有匾额,没有编号,只有两个铜环,磨得发亮。团团蹲在门前,仰头看着那扇门,尾巴摇了摇。
莘月看着那扇门,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加快,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马上就要见到什么重要的人的感觉。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手去推门。
门开了。不是她推开的,是从里面拉开的。
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后面,脸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他看着莘月,眼神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院长在里面等你。”黑衣人说。
莘月愣了一下。等他?他怎么知道她会来?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来,他就已经知道她会来了?莘月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人看穿了的不自在。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没有转身走。她抱着团团,跨过了门槛。
门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院子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个人——陈萍萍。他坐在轮椅上,面对着那棵桂花树,背对着她。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还是那张脸。但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在看到莘月的瞬间,亮了一下。很轻微,像冰面下的鱼翻了个身,水面只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来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预料之中的事。
莘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她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但没有说。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意。她在不在意,她说了不算,他看出来了才算。她不想让他看出来。
“路过。”莘月说。
陈萍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他指了指石桌对面的石凳:“坐。”
莘月走过去,坐下来。团团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石桌旁边,仰头看着陈萍萍,尾巴摇得像风车。陈萍萍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团团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喝茶。”陈萍萍把一杯茶推到莘月面前。
莘月看着那杯茶,没有动。她不爱喝茶,她爱喝水,凉的,从井里打上来的那种。但这是他的茶,她不想拒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有一股淡淡的苦味,苦过之后又有一点甜。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茶,但她觉得好喝。
“好喝吗?”陈萍萍问。
“好喝。”莘月放下杯子,“这是什么茶?”
“不知道。”
莘月看着他:“你的茶你不知道是什么?”
“别人送的。”陈萍萍说,“我没喝过。”
莘月愣了一下。他没喝过,却给她倒了一杯。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心里那个糖又化了一点,水更甜了。
“你的伤好了吗?”莘月问。
“好了。”
“还疼吗?”
陈萍萍沉默了一瞬。他看着莘月的眼睛,那双清澈的、像沙漠里的天空一样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吗”的随意。
“不疼了。”他说。这次不是谎话。真的不疼了。不是因为药,是因为她。
莘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团团蹲在她脚边,舔着自己的爪子,舔得很认真。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只有茶的热气在空中飘散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陈萍萍问。他知道她叫莘月,查过了。但他想听她自己说。
“莘月。”
“哪个莘?哪个月?”
莘月想了想。她不识字,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九爷说过,她的名字是“草字头下面一个辛”的莘,月亮的月。她记不住那个字的样子,但她记住了月亮。月亮她认识,天天看。
“月亮的月。”她说,“前面的那个字,我不知道怎么写。”
陈萍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莘月”。写完,他把纸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莘月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她不认识,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名字。那两个字的笔画很好看,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他的人一样。
“好看吗?”她问。
“好看。”陈萍萍说。
莘月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伤疤纵横,面目可怖。但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在看着那两个字的时修,有一种很温柔的光。不是对她温柔,是对她的名字温柔。但她的名字是她的,对她的名字温柔,就是对她温柔。
“你的名字呢?”莘月问,“怎么写?”
陈萍萍拿起笔,在“莘月”的旁边写了三个字——“陈萍萍”。他的字跟刚才不一样了,更小,更紧,像是怕占了太多地方。莘月看着那三个字,念了出来:“陈……萍……萍。”
念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萍萍。”她又念了一遍,“这名字好听。”
陈萍萍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他的耳朵——没有被伤疤遮住的那只——微微泛红了。莘月看到了,没有说。但她笑了,笑得很轻,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你笑什么?”陈萍萍问。
“笑你的名字。”莘月说,“萍萍,像小姑娘的名字。”
陈萍萍的耳朵更红了。他想说“这名字不是我自己取的”,但没有说。因为他突然觉得,她说得对。这名字确实像小姑娘的名字。他以前不喜欢这个名字,太软,太轻,不像一个监察院院长该有的名字。但现在从她嘴里念出来,他觉得好听了。不是因为名字变了,是因为念的人变了。
“你的眼睛也很好看。”莘月又说,“像月亮。又亮又冷,但很好看。”
陈萍萍没有说话。他看着莘月的脸,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他的心口那个空了多年的地方,突然被什么东西填了一下。不是填满了,是填了一下。像有人往干涸的井里扔了一颗石子,咚的一声,井底有了水声。
“莘月。”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以后不要来这里了。”
莘月的笑容收了一下:“为什么?”
“这里不安全。”陈萍萍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九爷的人,不该跟监察院扯上关系。”
莘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把团团抱起来,搂在怀里。
“我不是九爷的人。”她说,“我是我自己的。”
陈萍萍看着她。
“我来这里,不是因为我跟监察院有关系。”莘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因为你。我想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没有别的原因。”
陈萍萍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不对,是两拍。他数了。活了这么多年,他的心跳从来没有乱过。今天乱了。
“看完了。”莘月说,“我走了。”
她转过身,朝院门走去。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不急不慢。陈萍萍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不能说“别走”,因为他没有资格。他不能说“留下来”,因为他没有立场。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一寸一寸地远去。
莘月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萍萍。”
“嗯。”
“你的茶很好喝。下次来,我还喝。”
她跨过门槛,走了。门没有关,风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陈萍萍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看了很久。茶凉了,他没有续。她的杯子里还剩下半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但杯沿上还留着她的唇印。很淡,但看得到。
陈萍萍伸出手,把那个杯子拿过来,握在手心里。杯子是温的——不是茶的温度,是她的手握过的温度。他把杯子转了一下,杯沿上的唇印对着他的方向。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让人收走。
那天晚上,陈萍萍没有回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眼睛。他想起她说“你的眼睛很好看,像月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茧,触感不灵敏,但他摸到了自己的睫毛。睫毛还是湿的——不是泪,是露水。
“月亮叔叔。”他轻声念了一遍。这是她没叫出口的称呼,但她在心里叫了。他看出来了。不是从她的话里看出来的,是从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在说“月亮叔叔”的时候,亮了一下,像月亮。
陈萍萍放下手,推着轮椅,回到了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他点了一盏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纸,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月亮叔叔。”写完,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
画完,他把纸折起来,放进了袖子里。跟那张写着“团团”和“莘月”的纸放在一起。三张纸,三个人——不对,两个人一只狼。他的袖子里,装着他在世上最在意的东西。
陈萍萍吹灭了灯,黑暗中他坐在轮椅上,腰挺得很直。他的手按在袖子上,按着那三张纸,按着那些字和那个月亮。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没有收回去。
窗外,月亮还挂在天上。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想起了她说的话——“下次来,我还喝。”
他等她。
不管她来不来,他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