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的冷气顺着裤管往上钻，马特握着冰美式的杯子，杯壁上的水珠浸得指缝发潮。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十五分——距离金普通发来“崔在熙开车离开医院”的消息，已经过去十七分钟。
“急着走？”洪宥拉用银勺轻轻敲着焦糖玛奇朵的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敲打马特紧绷的神经，“刚才在病房里，崔在熙看你的眼神可够冷的。怎么，怕她当真了？”
马特没接话，指尖在桌面上碾着一张揉皱的纸巾。早上洪宥拉闯进病房时，他正给妈妈读财经报纸，她扬着一份“MG集团资助协议”，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独孤马特，拿着崔在熙的钱很风光吧？可惜啊，这钱迟早要还的——要么认祖归宗，要么……”
“要么滚出VIP病房？”崔在熙当时正给妈妈削苹果，刀刃在苹果皮上划出均匀的弧度，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洪代表要是闲得慌，不如去看看MG集团的股价，听说最近跌得厉害。”
洪宥拉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摔门而去时，马特看到崔在熙握着苹果刀的手，指节泛白。
“你看，她就是这样。”洪宥拉忽然笑了，俯身凑近，香水味混着咖啡香涌过来，带着点侵略性，“明明在意得要死，偏要装得满不在乎。独孤马特，你真以为她看不出你接近她的目的？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马特的喉结滚了滚，将冰美式灌了大半杯，冰碴子硌得喉咙发疼。“我和在熙的事，不用你管。”
“我是不想看你被骗。”洪宥拉推过来一份文件，牛皮纸封面上印着“MG集团股权转让协议”，烫金的字在灯光下晃眼，“签了这个，你妈以后住私立医院的顶楼套房都够了，何必看崔在熙的脸色？”
马特扫了眼甲方签字处——朴基石的名字龙飞凤舞，旁边盖着鲜红的公章。他想起昨天在MG总部，朴基石用玉扳指敲着桌面说的话：“你爸当年要是识相点，这栋楼都有你的份。现在回头，还不晚。”
“晚了。”马特将文件推回去，纸页划过桌面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妈住的VIP病房，医药费是崔在熙付的；我现在学的投资知识，是崔在熙教的；就连你现在喝的咖啡，也是我用她给的启动资金赚的钱买的。”他抬眼看向洪宥拉，眼神里带着点自嘲的锐光，“比起MG集团的空头支票，我更信摸得着的真心。”
洪宥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银勺“当啷”一声掉在碟子里：“真心？崔在熙的真心值多少钱？她不过是觉得你新鲜——一个会给流浪猫喂罐头、会蹲在菜市场帮大妈扛白菜的‘穷小子’，比那些围着她转的富家子弟有趣罢了。等新鲜劲过了……”
“等新鲜劲过了，我自己走。”马特站起身，椅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但现在，我得去找她。”
洪宥拉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指甲掐得他生疼：“急什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非要逼你认祖归宗吗？”她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像吐着信子的蛇，“因为崔在熙的爸爸，当年就是踩着你爸爸的尸骨，才坐稳了MG集团副总的位置。你以为她帮你，是好心？不过是想让你当枪，对付朴基石罢了。”
马特猛地抽回手，手腕上留下几道红痕。“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查。”洪宥拉整理着被弄乱的裙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说起来，你也真够本事的。勾着崔在熙给你花钱，又吊着我帮你查身世，左右逢源的本事，比你爸当年还厉害。”
“我没有！”马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邻桌的人纷纷侧目。他确实需要钱给妈妈治病，确实一开始接近崔在熙带着目的，可后来……后来他看她熬夜改方案时，会悄悄热一杯牛奶放在桌边；看她被合作方刁难时，会攥着拳头想替她挡回去；看她笑着说“这道题你又做错了”时，心跳会漏掉半拍。
这些藏在心底的褶皱，怎么能被说成“左右逢源”？
“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一点好奇？”洪宥拉忽然逼问，眼神像探照灯，照得马特无所遁形，“你看我的眼神，跟看崔在熙的不一样。你对她是依赖，对我……”
“对你是看不懂。”马特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执拗。他看着洪宥拉精心描画的眼线，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算计，忽然觉得荒谬——这个女人像团迷雾，他越是想拨开，越是陷得深，“你说我擅长征服女人，那我告诉你，我最想征服的就是你。因为别人看到我，不是冲我的脸，就是冲我的‘崔家血脉’，只有你……”他顿了顿，声音发哑，“我猜不透你到底想要什么。”
话音刚落，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发出一串急促的响声。
崔在熙站在门口，米白色的风衣下摆沾着点雨水，显然是刚下过雨。她手里的车钥匙攥得发白，指节处的皮肤被勒出红痕，眼神落在马特脸上，像结了层薄冰。
“在熙……”马特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想解释，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像株被冻住的白杨树。
他几乎是踉跄着追出去，裤脚勾到椅子腿，差点摔倒。“在熙，你听我解释！”
崔在熙没回头，径直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马特绕到驾驶座，刚想拉开车门，就听到她冷冷的声音：“你开车。”
车钥匙被扔在驾驶座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马特坐进去时，手指还在抖，插钥匙的动作试了三次才成功。引擎启动的瞬间，他偷偷看了眼副驾——崔在熙侧头望着窗外，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车厢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花，压得人喘不过气。马特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收越紧，掌心的汗浸湿了真皮套。“在熙，我刚才那句话……”
“专心开车。”崔在熙打断他，视线依旧盯着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成细流蜿蜒而下，像谁在无声地流泪。
车子驶上跨江大桥时，雨忽然下大了。雨刷器左右摆动，却刷不尽玻璃上的水汽，远处的车流像串模糊的光晕。马特降慢车速，刚想提醒崔在熙系好安全带，对面车道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一辆失控的大卡车冲破护栏，车头冒着黑烟，像头疯牛般朝他们直直撞来！
“小心！”马特猛地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尖叫，车身剧烈地往右侧倾斜。他能感觉到崔在熙的身体因为惯性往他这边倒，下一秒，却听到“咔哒”一声轻响——她解开了安全带。
“在熙！”马特的心脏差点跳出胸腔，想抓住她，却被方向盘死死抵住胳膊。
崔在熙的动作快得惊人。她几乎是扑过来的，后背狠狠顶住马特的肩膀，将他往副驾方向推，而她自己则侧过身，用胸口抵住了失控的方向盘。“往护栏打！别管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温热的呼吸喷在马特的耳廓上，带着点淡淡的雪松香。马特能感觉到她后背传来的力度，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眼眶发酸。
“砰——！”
剧烈的撞击声震得天地都在晃。挡风玻璃瞬间碎成蛛网，无数玻璃渣像冰雹般砸下来，其中一块擦过马特的额角，留下一道血痕。他只觉得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陷入一片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马特挣扎着抬起头，血腥味和汽油味呛得他咳嗽。他转头看向副驾，崔在熙趴在方向盘上，米白色的风衣后背被血浸透，像朵被揉碎的白玫瑰。
“在熙！”他疯了一样去掰她的肩膀，指腹触到黏腻的温热，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你醒醒！崔在熙！”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光映在崔在熙苍白的脸上。马特跪在碎玻璃上，紧紧攥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像块石头，却依旧微微蜷着，仿佛还在用力推他。
“别睡……”他的声音哽咽，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血和泪混在一起往下淌，“我还没跟你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在熙，求你……”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跑来时，马特被强行拉开。他看着崔在熙被盖上白布，只露出缠着纱布的头，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任由雨水混着血水浸透衣衫。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七个小时。
马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金普通买来的盒饭放在旁边，早就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动。凌晨一点十七分，红灯终于灭了，医生摘下口罩说“脱离危险”时，他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病人后背有三处粉碎性骨折，玻璃碎片划伤了肺部，万幸没伤到脊柱。”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唏嘘，“小伙子，你女朋友是真的命大，也真的……豁得出去。”
马特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敢推门。崔在熙躺在病床上，脖子上戴着厚厚的护脖，浑身缠满绷带，只有脸露在外面，白得像张纸。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轻轻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手指，那只手依旧很凉，却比在桥上时多了点微弱的温度。
“在熙，”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
对不起，当初接近你是为了钱；对不起，没能早点告诉你我的真心；对不起，让你为我受这么重的伤。
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无数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崔在熙醒来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她动了动手指，护脖限制着脖颈的转动，只能勉强看到趴在床边的马特——他的额角贴着纱布，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睫毛上还沾着点干涸的泪痕。
“马特。”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
马特猛地惊醒，眼里瞬间爆发出狂喜，随即又被小心翼翼取代：“你醒了？要不要喝水？医生说你醒了可以喝点温水……”
“不用。”崔在熙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笑了，笑意却没抵达眼底，“你坐好，我有话跟你说。”
马特在椅子上坐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宣判的学生。
“我以前总觉得，爱一个人就该给她最好的。”崔在熙的视线落在天花板上，护脖让她的声音有点闷，“我给你买房子，教你投资，帮你照顾妈妈，以为这样就能让你留在我身边。直到刚才……”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卡车撞过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怕的不是死，是再也见不到你。”
马特的眼眶瞬间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按住手背。
“别打断我。”崔在熙的指尖很凉，“我喜欢你，独孤马特，喜欢到可以用命护着你，喜欢到……胜过喜欢我自己。”她转过头，努力透过护脖的缝隙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但我也清楚，你一开始接近我，是为了钱。”
“不是的！在熙，我……”马特终于忍不住反驳，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一开始是，但后来不是了！我……”
“后来是感激，是依赖，对吗？”崔在熙轻轻抽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这些我都知道。洪宥拉说得对，我给你的越多，你越想逃。与其等你开口，不如我先说——”
她深吸一口气，每说一个字都像扯动伤口，疼得眉头轻蹙：“我们分手吧。”
马特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椅子上。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像幅被揉皱的画。“你……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崔在熙重复道，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我累了，想好好养伤。房子和我教你的那些东西，都留给你，算是……”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抬手摸向床头柜。
那里放着个粉色的儿童手表，表带是卡通的小熊图案，屏幕上还亮着——是电器仙女昨天来看她时留下的，说“这表能测谎，你问问他到底爱不爱你”。
“电器仙女说，”崔在熙摩挲着手表的表盘，声音很轻，“如果我再跟你在一起，可能会被MG集团报复，到时候连我爸留下的信托基金都保不住。”她忽然笑了，将手表举到眼前，屏幕的光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但我刚才摸着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就算没钱了，能跟你挤在半地下出租屋里，好像也不错。”
马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想告诉她，他早就把那间半地下出租屋退了；想告诉她，他用她教的知识赚的第一笔钱，买了枚银戒指藏在抽屉里；想告诉她，昨晚在抢救室外，他对着上帝发誓，只要她能醒，他什么都愿意给。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崔在熙却忽然松开手，粉色的儿童手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表带摔断了一节。“但我不能这么自私。”她看着马特震惊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你值得更好的，不是困在我和MG集团的恩怨里。”
“我不要更好的！我只要你！”马特终于抓住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在熙，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证明给你看……”
“证明什么？”崔在熙轻轻抽回手，闭上眼睛，“证明你爱我？马特，别骗自己了。你对我的感情里，永远掺着感激和愧疚，这不是爱。”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想要的，是你第一眼看到我时，眼里就有光，不是因为我能帮你，只是因为……是我。”
马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得不承认，初见时，他眼里的光确实是冲着她的钱；可后来，那些光早就变了质，变成了看她皱眉时的心疼，看她笑时的欢喜，看她为他挡卡车时的撕心裂肺。
可这些，他该怎么证明？
“我想静一会儿。”崔在熙的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疲惫，“你先走吧。”
马特僵在原地，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缠满绷带的身体，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罪人。他慢慢地站起身，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对了，”崔在熙忽然开口，“洪宥拉接近你，不止是为了让你认祖归宗。她手里有MG集团的黑料，想借你的身份搅乱局面，你……”她咳嗽了两声，声音发哑，“你小心点。”
马特的脚步顿住了。
“还有，”崔在熙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管朴基石说什么，不管MG集团怎么样，你记住，你永远是独孤马特，是你妈妈的儿子。这比任何身份都重要。”
马特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回头，想再说点什么，却看到崔在熙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他慢慢地转过身，拉开病房门。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格外刺鼻，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绝望——原来最痛的不是失去，是你终于看清自己的真心，对方却已经累得不想再等了。
远处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属于他和崔在熙的故事，好像……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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