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窗外的梧桐叶又绿了几分,阳光透过叶隙落在马特妈妈的手背上,暖得像一层薄绒。她今天精神格外好,正由护工扶着坐在床上,手里捏着崔在熙早上送来的樱桃,一颗一颗慢慢剥着,眼神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怅然。
“妈,医生说您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出院了。”马特端着刚洗好的草莓走进来,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我已经收拾好东西了。”
妈妈抬起头,看着他年轻的脸,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却又藏着点犹豫:“出院……回咱们原来的房子?”
马特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差点忘了,妈妈还不知道他已经换了房子。那个半地下的出租屋,潮湿、狭小,冬天见不到太阳,夏天像个蒸笼,妈妈住了十几年,落下的风湿就是拜它所赐。
“不回那儿了。”马特蹲在床边,握住妈妈的手,语气里带着点雀跃,“我给您换了个新家,在江南区,带大阳台的,每天都能晒到太阳,您的风湿肯定能好起来。”
“换房子?”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哪来的钱?是不是又去做什么辛苦活了?马特,跟你说过多少次,妈不用住什么大房子,能跟你在一起就……”
“伯母,房子是我给马特买的。”崔在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的衬衫,配着米色长裤,手里提着个精致的保温桶,“您就别骂他了,是我硬要送的。”
妈妈看着走进来的崔在熙,又看看马特,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在熙啊,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崔在熙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炖得软糯的山药排骨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您就当是……我给未来婆婆的见面礼。”
“未来婆婆”四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却像颗小石子,在马特心里漾开一圈涟漪。他抬头看崔在熙,她正低头给妈妈盛汤,耳尖悄悄红了,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
妈妈被这句话逗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却还是忍不住念叨:“这孩子,净说些俏皮话。房子那么贵,怎么能让你破费……”
“伯母,您听我说。”崔在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汤碗递到妈妈手里,语气温柔却坚定,“这房子不光是给您住的,也是给马特住的。他每天跑医院照顾您,再回那个半地下的屋子,我看着都心疼。您想想,住得舒服了,心情好了,病才能好得快,这不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握住妈妈没拿汤碗的手,指尖的温度暖得让人安心:“再说了,我跟马特是认真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住在一起,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等病好了,给我做泡菜汤吃,我听说您做的泡菜汤是全首尔最好吃的。”
妈妈看着崔在熙真诚的眼睛,又看看马特期待的眼神,心里那点不好意思渐渐被暖意取代。她喝了口汤,山药的清甜混着排骨的香,熨帖得胃里暖暖的:“你这孩子,嘴巴真甜。”
“那您是答应住进去了?”崔在熙眼睛一亮,像得到糖果的孩子。
妈妈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叮嘱:“那以后可不许再乱花钱了。”
“听您的。”崔在熙笑得眉眼弯弯,转头对马特说,“我已经让护工先去房子那边收拾了,是医院推荐的李阿姨,照顾术后病人特别有经验,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再换。”
“李阿姨我见过,人很细心。”马特赶紧接话,他昨天特意去护工站打听了,李阿姨在医院做了十年护工,口碑极好,“妈,以后就让李阿姨照顾您的饮食起居,您可不许任性,得听人家的。”
妈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出院那天天气格外好,湛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崔在熙特意叫了辆宽敞的商务车,李阿姨扶着妈妈坐在后排,马特坐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妈妈的包,像个紧张的小护卫。崔在熙坐在副驾,时不时回头看看,叮嘱李阿姨路上慢着点,又让司机把空调调高点。
车子驶入江南区的住宅区,路两旁的樱花树正开得绚烂,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像场温柔的雨。妈妈看着窗外的景象,眼里满是惊讶:“这里的房子真漂亮……”
“前面那栋就是了。”崔在熙指着不远处一栋浅黄的公寓楼,“咱们住12楼,视野特别好。”
电梯平稳上升,门打开的瞬间,妈妈忍不住“哇”了一声。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远处的南山塔,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落在米色的沙发上,暖得让人想躺下。阳台上摆着两把藤椅,旁边还有个小小的花架,上面放着几盆绿植,鲜活得像刚从土里冒出来。
“这……这也太漂亮了。”妈妈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清新的风带着花香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飘动,“马特,你看,能看到那么远的地方……”
马特站在妈妈身后,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心里忽然酸酸的。他想了十几年的画面,终于成真了,而这一切,都离不开身边那个正指挥着护工摆放行李的崔在熙。
“李阿姨,卧室在这边,”崔在熙的声音传来,“衣柜我已经给伯母准备好了,里面挂了几件宽松的衣服,都是纯棉的,穿着舒服。洗手间我放了防滑垫,您洗澡的时候一定记得……”
她事无巨细地交代着,小到牙刷的摆放位置,大到每天的用药时间,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妥妥帖帖。妈妈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忙碌的崔在熙,又看看身边的马特,眼眶忽然有点湿润:“这孩子,真是……”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软得让人安心。
每天早上,马特会被厨房里的香味叫醒。李阿姨在做早餐,妈妈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看着崔在熙送来的财经报纸——她最近跟着马特学看报纸,说要“跟得上年轻人的脚步”。崔在熙偶尔会早到,手里提着刚出炉的面包,笑着说“路过面包店,闻着香就买了”。
马特吃完早餐,会去崔在熙的公寓“上课”。她的书房里多了个专门的角落,放着他的笔记本和各种投资书籍,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崔在熙教得认真,从股票K线图讲到基金定投,从市场趋势分析到风险评估,偶尔会故意出难题考他,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这里错了。”她会指着他算错的收益率,用笔敲敲他的额头,“独孤马特同学,上课要认真听讲。”
马特会假装生气地拍掉她的手,却在她转身写板书时,偷偷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样的相处——习惯了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习惯了她讲解问题时认真的眼神,习惯了她偶尔露出的小脾气。
有次他去跑市场调研,错过了午饭时间,回来时发现崔在熙的公寓里还留着热好的饭菜,旁边压着张便签,字迹清秀:“调研再忙也要吃饭,不然罚你抄十遍投资守则。”
那一刻,马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冒着热气的饭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踏实的依赖,像迷路的人找到了指南针,自然而然地就想朝着她的方向走。
他的小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在崔在熙的指导下,他用手里仅有的积蓄,在东大门租了个小小的摊位,卖起了妈妈手工做的发带和围巾。崔在熙帮他设计了包装,又联系了几个网红带货,没过多久,摊位前就排起了长队。
那天收摊后,马特拿着厚厚的一沓钱,一路跑着去了崔在熙的公司。她正在开视频会议,看到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眼里满是兴奋,忍不住笑着中断了会议:“怎么了?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还开心!”马特把钱塞进她手里,纸币上还带着市场的烟火气,“你看,这是今天赚的!我妈做的发带卖光了,好多人预定下周的……”
他语速飞快地讲着今天的趣事,说有个日本游客一下子买了十条,说隔壁摊位的阿姨夸他妈妈手艺好,眼里的光比办公室的吊灯还要亮。崔在熙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就说你能行。”
“都是你教我的。”马特看着她,眼神里的感激浓得像化不开的蜜,“在熙,谢谢你。”
这声“谢谢”说得格外认真,崔在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别过脸,假装整理文件:“跟我还客气什么。”
可这份踏实的暖意,却在几天后被洪宥拉的出现搅出了褶皱。
那天崔在熙去医院给妈妈拿复查单,刚走出门诊楼,就被洪宥拉拦住了。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套装,妆容精致,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落在崔在熙身上。
“崔在熙,我们谈谈。”洪宥拉的声音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傲慢。
崔在熙皱了皱眉,不想理会,却被她挡住了去路:“我知道你给马特买了房子,还帮他做生意。怎么?真打算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
“我跟马特的事,跟你无关。”崔在熙侧身想绕开她。
“怎么无关?”洪宥拉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你真以为马特喜欢你?他不过是喜欢你的钱!等他靠着你站稳脚跟,等他认祖归宗,你觉得他还会多看你一眼吗?”
崔在熙的脸色沉了下来:“洪宥拉,说话注意点。”
“我只是实话实说。”洪宥拉逼近一步,眼神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人,“你看看你,年纪比他大,长相也就一般,除了有点钱,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他可是MG集团的正统血脉,未来的继承人,你觉得崔家会接受你这样一个……”
“我配不配得上他,轮不到你来评价。”崔在熙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马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就算不是什么集团继承人,就算一辈子卖发带,在我心里,也比你这种满肚子算计的人强一百倍。”
“你!”洪宥拉被噎得说不出话,随即又笑了,笑得格外刺耳,“你就自欺欺人吧。崔在熙,你敢说你心里不慌吗?你知道他当初为什么接近你——为了钱,为了给他妈治病。现在他依赖你,感激你,可这是爱吗?你敢赌吗?”
“爱”这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刺在崔在熙心上。她愣了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马特感激的眼神、依赖的神情,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丝称得上“爱”的炽热。是啊,他对她好,对她笑,甚至会因为她的话脸红,可这些……真的是爱吗?还是只是这场“交易”里,慢慢滋生的习惯?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只要能看到他笑,就够了。可被洪宥拉这么赤裸裸地戳破,心里那点深埋的不安,忽然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我和马特的事,不用你操心。”崔在熙别过脸,不敢再看洪宥拉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请你让开。”
洪宥拉看着她略显狼狈的样子,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开,留下的香水味刺鼻得让人难受。
崔在熙站在原地,阳光刺眼得很,却暖不了心里的寒意。她抬手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却没发现不远处的树荫下,金普通正举着手机,一脸焦急地看着她。
“马特哥,你听到了吗?洪代表太过分了!”金普通对着手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怒,“在熙姐她……”
电话那头的马特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他刚才正在新家帮妈妈整理衣柜,接到金普通的电话,说看到洪宥拉拦住了崔在熙,还没等他问清楚,就听到了电话里传来的争吵声。洪宥拉刻薄的话语像冰锥,一下下扎在他心上,而崔在熙维护他的声音,更是让他又酸又涩。
“普通,把手机举高点,让我看看在熙。”马特的声音抖得厉害,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哦,好。”金普通赶紧调整手机角度,镜头对准了站在原地的崔在熙。
屏幕里的崔在熙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阳光落在她的侧脸,能看到她眼角晶莹的光。她似乎在努力忍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擦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停车场走,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那是马特第一次看到崔在熙脆弱的样子。那个总是笑着说“有我在”的崔在熙,那个在他狼狈时递来温水的崔在熙,那个为他挡开所有风雨的崔在熙,原来也会哭,也会难过,也会在心底藏着那么多不安。
一直以来被他刻意忽略的情绪,像被掀开的盖子,瞬间涌了出来。他想起她给他买的西装,想起她熬的小米粥,想起她讲投资知识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她在病房里对妈妈说“我会对他好的”……那些被他归为“交易”“感激”“依赖”的瞬间,此刻忽然有了新的名字。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那个最初被他当作“利益基石”的人,早就住进了他心里。
“普通,”马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现在过去,你帮我跟着在熙,别让她一个人……”
话没说完,他已经抓起外套往外跑。电梯下降的数字在眼前跳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见到一个人,想告诉她,洪宥拉说的都不对,想告诉她,他对她的感情,早就不是最初的算计。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可他知道,看到她哭的那一刻,他的心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块,疼得喘不过气。他知道,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着所有情绪,不能再让她觉得不安。
车窗外的樱花树飞快地后退,像他此刻纷乱却又无比清晰的心。马特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眼里却亮得惊人。
他要找到崔在熙,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