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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

秋月曾照我

上官秋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寝殿的床上。

头顶是光滑的石壁,壁上的月光孔洞被素姨用薄纱遮了一半,光线柔和得不像千月洞。身下是厚褥子,身上盖着月白色的被子,被面上绣着一弯银月。他的后腰被厚厚的纱布缠着,纱布底下垫了药棉,药味浓得呛人。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左手被人握着。

李晓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她坐在一张矮凳上,上半身伏在他手边,脸侧压着他的手掌,头发散了一肩。她的呼吸均匀而沉,显然是累极了——从他被抬进寝殿到现在,她大概一直没有离开过这张床沿。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指,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他没有动。就着这个姿势看了她很久。她的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梦里还在担心什么。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眉心的皱痕。按一下,没松开。再按一下,还是没松开。他放弃了,把手指收回去,继续让她握着自己的另一只手。

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素姨探进半个身子,左臂吊着绷带,脸上还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擦伤,但神色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刻板。她看见上官秋月醒着,微微点了下头,无声地退了出去。不多时,她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药,身后跟着医堂的药师——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姓商,在千月洞待了三十年,专治刀伤剑创。

商药师给上官秋月把了脉,又揭开纱布看了伤口,点了点头:“教主底子好,再养几日便可下地。只是这道伤口极深,差半寸就伤到肾腑,一月之内不可动武。”

上官秋月嗯了一声,显然没把“不可动武”四个字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还在床沿趴着的人身上——商药师说话声音太大,把她吵醒了。

李晓猛地抬起头,第一反应是去看床上的人。四目相对,她愣了一瞬,然后眼睛里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醒了。”她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刚醒的黏糊。

“嗯。”

“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

商药师咳了一声,觉得自己有点多余,端着药碗往后退了半步。素姨面无表情地把他又推了回去——药还没喝。

李晓接过药碗,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上官秋月低头看了一眼那勺黑乎乎的药汤,没张嘴。

“苦。”他说。

“你上官秋月还怕苦?”

“怕。”

她说不过他,只能把勺子搁回碗里,起身去外间拿了一小碟蜜饯。那是她让素姨从镇上买的,备着给他喝完药过口。她把蜜饯放在床头,重新舀起一勺药:“喝一口,吃一颗。甜的管够。”

他看了看那碟蜜饯,又看了看她,终于张嘴把药喝了。眉头皱了一瞬,然后舒展开。李晓赶紧塞了一颗蜜饯进他嘴里。他嚼了嚼,说还行。李晓觉得这个人对“还行”这个评价的使用范围实在太广了——从她剪的四不像窗花到素姨买的蜜饯,全都“还行”。

喝完了药,商药师又叮嘱了几句便退下了。素姨走之前把床头的冷茶换了壶热的,然后关上门。寝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上官秋月往床里侧挪了挪,空出半边床位。李晓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坦然,好像这个挪动的动作只是随意之举,没有任何暗示意味。但他的耳尖红了一小片。

李晓没有戳穿他。她脱了外衫,躺到他旁边。床不算宽,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她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胸口上,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而有力。和她那天在废室里数着的心跳一样——只是那时极弱,现在恢复了。

“你昏迷了三天。”她说。

“嗯。”

“素姨说厉风的余党已经全部清剿了。叶明辰带着青岚山庄的人帮了大忙——那天要不是他们及时赶到,铁栅外面的人没那么快被清干净。”

“嗯。”

“商药师说你后腰的伤口会留疤。”

“嗯。”

“上官秋月,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

他偏头看她。月光从石孔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她瘦了。下巴尖了一点,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这三天她大概没怎么睡。

“嫁给我。”他说。

李晓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让我多说一个字,嫁给我。”

李晓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脸慢腾腾地红了。“你不是说——无论多少次都是第一次——已经拜过堂了——”

“那是补二十年前的。不算正式。”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情,“等我伤好了,办一场正式的大婚。千月洞所有人出席。素姨当证婚人。叶明辰可以来喝喜酒。”

“那萧白呢。”

她问完之后立刻后悔了。但话已出口。上官秋月沉默了一瞬——不是那种危险的沉默,而是真的在思考。然后他说:“给他发帖子。来不来是他的事。”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动作很轻,注意着不扯到后腰的伤口。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些。

“这次不算绑你。你自己答应的。”

她把脸埋进他衣襟里,闷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问她再说一遍。她不肯。他低头把她的脸抬起来,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说。”

“我说——好。”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月光——是他自己眼里的光。那光很亮,很暖,像深冬的冰原下终于涌出了地底的温泉。他弯起嘴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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