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帖

上官秋月能下地的第一天，就让人去准备喜帖。

素姨吊着一条胳膊站在书房里，看着教主大人把一张红纸铺在书案上，拿起笔，悬腕，落笔。她在千月洞当了二十多年管事，见过教主批密报、写密令、签生死状，头一回见他写喜帖。

第一张帖子被他自己揉了。说字不好看。第二张也被揉了。说墨太浓。第三张他写了一半停下来，偏头问站在旁边帮他磨墨的李晓：“青岚山庄的地址是什么？”

李晓正在倒水，手顿了一下：“你真要请萧白？”

“答应过你。”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那天在寝殿她只是随口一问。她把青岚山庄的地址报给他，他低头在帖子上写完，吹了吹墨，递给素姨。

素姨接过帖子，低头一看。字迹疏朗从容，用笔懒洋洋的，尾钩却收得极其认真——每一笔都写到位了，没有一个字潦草。和往日批密报的字迹判若两人。她面无表情地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人送帖。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素姨。”上官秋月说。

素姨停步。

“证婚人是你。”

素姨的背僵了一瞬。然后她点了下头，快步走了出去。李晓隐约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吸鼻子的声音。千月洞的人不哭。但可以擤鼻涕。

婚期定在正月初七。人日。千月洞上上下下都开始忙碌起来。石廊挂上了红绸，正厅摆开了供桌，厨房日夜不停地准备宴席。弟子们排着班去镇上采买——红烛要龙凤的，喜糖要花生酥的，酒要陈年女儿红。素姨拖着一只胳膊亲自去酒窖挑酒，挑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左臂的绷带散了，又得重新包。

李晓反而成了最闲的人。上官秋月不让她插手，说新娘子的活就是好好养着。但她不习惯闲着，每天还是往厨房跑，往药庐跑，往素姨那边跑。她在药庐给商药师打下手，把新到的药材分类贴签。商药师对她上次整理的标签赞不绝口，说她的字比教主的还工整。她说那当然，教主写字像画画，我写字像写字。

大婚前两天，叶明辰来了。他是代表青岚山庄来送贺礼的——萧白让他带了一对白玉如意和一坛桂花酿。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李晓亲启”，字迹端正平和，和写帖子的人完全不同。

李晓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听说你要大婚了。如意是我爹选的。桂花酿是许伯埋了八年的，他说嫁姑娘要喝好酒。我最近在练一套新剑法，后山的梅花开了。不用回信。”

她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进了妆匣里。和那把核桃木梳子放在一起。

上官秋月倚在门口，手里转着那根旧竹笛，什么都没问。等她合上妆匣转过身，他才走进来，把竹笛往她手里一塞。

“那天吹什么曲子，”他说，“你定。”

“你会吹的曲子不就那一首。”

“不止。”他说，“这二十年我又学了两首。”

他伸出三根手指。李晓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二十年，学了两首新的。加上原来那首只有几个音的，一共三首。这就是千月洞教主的曲库。

“那就三首都吹。”她说，“反正婚礼时间长。”

上官秋月想了想，点了下头。那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一件极其重要的战略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