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上官秋月当真带她下山去买鹅。
镇上逢集,主街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秧的、卖鸡苗的、卖竹编箩筐的、卖春茶新芽的。赶集的人挤挤挨挨,有挑着担子的老汉,有背着竹篓的妇人,有蹲在路边啃芝麻饼的小孩。空气里有新翻的泥土味、油条的焦香气,还有旁边早点铺子飘出来的豆浆甜香。李晓站在街口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这才是活着的味道。千月洞什么都好,就是太冷清了,缺人味儿。
家禽摊在街尾。鹅贩子是个粗嗓门的大婶,一听他们要买鹅看家护院,立刻拍着胸脯说自家的鹅是全镇最凶的,上个月还把隔壁的土狗追得翻墙。李晓挑了两只半大的,说是从小养大的认主。上官秋月付钱的时候,鹅贩子大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位公子生得太好看不像会养鹅的,又叮嘱了几句喂食的注意事项。他一一应下,难得没有嫌烦。
回去的路上,两只鹅被装在竹笼里挂在马鞍两侧,一路嘎嘎叫个不停。李晓骑马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快到千月洞山脚的时候遇上了另一队人马,骑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青岚山庄的白色劲装。马近了,萧白翻身下来,动作干脆,没有犹豫,像是这一趟早已排好了时辰。
萧白瘦了一些,但精神看着还好。他依然穿着那件月白冬衣,但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了旅途的尘土。他看见李晓,先笑了一下,然后看见马鞍两侧的竹笼和里头伸着脖子嘎嘎叫的鹅,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眉梢。“你终于还是买了鹅,”他说,“上次我说鹅咬人很疼,你说不怕。看来是真的不怕。”
李晓牵着马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萧白没有让她为难,他主动拱了拱手说自己是路过——西北分舵的事彻底了结了,顺道来知会一声。言罢又侧身朝她身后的上官秋月点了点头,动作客气但点到为止,分寸拿捏得刚好。
上官秋月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微微一抬。“进去坐坐?”他说,语气随意,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晰。萧白摇头说不进去了,赶着回去。他让随行的弟子牵马先走,自己在溪边站了片刻,侧头看了一眼山壁上那副新贴的红春联。视线落在那句“任他明月满西楼”上,停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对着李晓说:“山庄后山那块药田,许伯帮你翻好了,说肥都施过了,春天直接撒种子就行。钥匙在叶明辰那儿,你要用随时去拿。”说完翻身上马,动作轻快。他策马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回头说了一句:“明辰在你这里干得不错吧?那小子偷偷跟我写信,说你这里比山庄有意思。”然后马蹄扬起一路轻尘,往南去了。
李晓看着他的背影在山路转弯处消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不疼,但酸。她知道萧白不是顺路。青岚山庄在东南,西北分舵在西北,千月洞在北,三条路完全不搭界。他绕了至少两天的路程。但他什么都不说。他从来都不说。
上官秋月走过来,把缰绳从她手里接过去。他说萧白把许伯的地翻了。李晓说嗯。他又说厨房后面那块空地,明天让人翻出来种药材,肯定比青岚山庄的大。说完拎起竹笼,朝洞门走去。两只鹅在他身后叫得更凶了。
过了两天,药田翻了。上官秋月找了三四个护卫,在厨房后面的空地上挖了一上午,把土里的碎石全挑出来,又从溪边运了几筐河泥掺进去。李晓蹲在田埂上画种植分区图——黄连区、当归区、田七区,中间留了一条碎石小径,旁边还要搭一架紫藤。素姨说紫藤招蛇,她说那就再养只猫。
傍晚时分她把种子撒下去,浇了第一遍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发现上官秋月站在田埂另一头,手里拎着个小布袋,说是镇上买的花种,波斯菊,春天播夏天开。李晓接过布袋在掌心里掂了掂,说这可是你说的,夏天开花。他点头。她又问他会不会种花。他说不会,但可以学。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李晓蹲在鸡舍旁边看鹅。鹅舍是叶明辰搭的,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两只鹅已经适应了新环境,看见人靠近就伸长脖子嘎嘎叫。李晓伸手去摸其中一只的头,被啄了一口,疼得缩回来。上官秋月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按住了那只鹅的脖子。那鹅挣扎了两下,在他手里安静了。她揉着被啄的手指,看着他的手,想起萧白说过的话——“鹅咬人很疼的。”那时候她坐在青岚山庄的桂花树下,他说完这句话,她笑了。那时候好像什么事都很简单。现在,所有的过往都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在想什么。”上官秋月问。
“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逃出千月洞,后来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他沉默片刻,说不会,因为她逃不逃,他都会找到她。
鹅叫了一声。暮色四合,山谷里升起一层薄薄的雾。千月洞门口的灯笼亮了,暖黄的光映在渐浓的夜色里。厨房传来炊烟和炒菜的滋啦声,医堂里周伯正在训偷懒的学徒,叶明辰抱着一摞文书从书房往正厅跑,在拐角处差点撞上端着药盘的素姨。人间烟火气,终于也飘进了这座百年魔窟。
李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朝洞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催他跟上。上官秋月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玄色衣袍的下摆拂过田埂上新翻的泥土,沾了一点泥星子。他把那点泥悄悄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