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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雪

秋月曾照我

除夕过后,日子变得慢起来。雪一场一场地下,又一场一场地化。洞口的竹林从白色变回翠色,溪面上的冰彻底消了,哗哗的水声从早响到晚。山里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是来了——石阶缝里钻出了第一茬青苔,后山的梅子树冒了花苞,竹笋从土里顶出毛茸茸的尖。

上官秋月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周伯说可以适当活动,但不要剧烈运动。于是李晓把“剧烈运动”的范围划得极广——包括但不限于动武、练功、提重物、走远路、熬夜批文书。他好几次想去书房处理积压的教务,都被她从门口拽了回来。

“叶明辰能处理。”她说。

“他处理不了。”

“那就让他学。”

于是叶明辰莫名其妙地多了个“代教主助理”的头衔,每天抱着一摞文书跑来跑去,累得眼冒金星,但干得挺起劲。上官秋月对此的评价是:“他比我会当好人。”这话不假。叶明辰在千月洞待了不到一个月,上上下下的护卫、杂役、医堂学徒全被他认了个遍,还经常自掏腰包去镇上给大伙买零嘴。护卫们私下议论:这位青岚山庄来的少侠,要不是白道的出身摆在那,简直天生就是干魔教的料。叶明辰假装没听见。

这天午后,天气难得晴暖。李晓拉上官秋月去后山散步。后山的梅子树开了第一朵花,小小的,白白的,藏在枝丫间,不仔细看就会错过。李晓踮着脚把花摘下来,插在他发冠旁边。他站着让她插,面无表情。等她退后欣赏时,他抬手把花摘下来,反手插在她发间。

“更适合你。”他说。

“你都没看。”

“不用看就知道。”

她怀疑他在敷衍她,但没有证据。两个人沿着后山小径继续走,走到那棵梧桐树下。树下刻着字的石头还在——是上次她用石子划的“秋”和“晓”,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得出来。他在石头旁边蹲下来,用随身带的短刀把字重新刻了一遍。每一刀都很深,石屑簌簌地落。

“这次不会再磨掉了。”他说。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字。秋。晓。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挨得很近,像是两个站在风雪里的人靠在一起取暖。

“你刻得比我好看。”她说。

“那是自然。”他把短刀收起来,随口又说,“以前给你刻墓碑的时候练出来的。”

空气安静了片刻。

“上官秋月。”她说。

“嗯。”

“以后那种东西用不着了。不用再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伸手把她也从地上拉起来。“知道了。”他说。然后牵着她往回走。梅子树的花在风里轻轻摇了摇。

走了几步,他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往左是回洞的路,往右是通往山谷深处的小径。他偏头往右边看了一瞬,收回了视线。李晓注意到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只是从前在这边埋了几坛酒。她来了兴致,问什么酒,什么时候埋的。他说青梅酒,她死后的第二年埋的,本打算等她回来一起喝,埋了好几坛,每年开一坛尝尝坏没坏,结果越尝越少,现在只剩两坛了。她站住不走了,说明天就来挖,现在就去。他拽住她说今天太晚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扛着锄头去挖酒。青梅酒埋在那座刻着“阿晓”的旧坟旁边。李晓一开始没认出来——那坟更旧了,但碑前换了新鲜的山花,坟头没有一根杂草。她蹲在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前,伸手摸了摸碑面,然后仰头问他,这坟以后是不是也用不着了。他正在弯腰挖酒,闻言顿了一下。锄头悬在半空,泥土从锄刃上簌簌落下。他看了一眼旧碑,又看了一眼她,说留着吧,当个念想。说完继续低头挖酒。李晓站起来,帮他把酒坛从土里刨出来,拍掉坛身上的泥,揭开坛封,青梅的酸甜气扑鼻而来。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梅子树下喝酒。酒是青梅泡的,入口酸甜,后劲却大。李晓喝了两碗就有点上头,靠在他肩上唱起歌来。唱的是她以前在现代常听的流行歌曲,调子怪怪的,歌词他也听不懂。但他没有打断她。她唱到第三首,忽然停下来,说上官秋月。他说嗯。她说你知道吗,我在现代没有亲人。爸妈走得早,一个人在大城市上班,租着很小的房子,没什么朋友,每天下班就回出租屋对着手机。后来有一天我穿到了这里。她喝了口酒,继续说我那时候以为穿越就是个意外,现在想想——可能是命中注定。注定我要来这里遇见你。两次。二十年前一次,二十年后又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想接话。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在暮色里响起来。他说,那我大概也注定要等你。等两次。二十年前等你回来,二十年后等你记起来。她侧过头看着他,夕阳把他侧脸的轮廓描成一道柔软的弧线。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最后一缕霞光,亮亮的,暖暖的。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完全不同。那时候他的眼睛是空的,冷得像古井底部终年不见阳光的水。现在那口井被填满了,水面上有光。

她把酒碗搁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以后不用等了。他低头,把她被晚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好,他说,那以后换你来等我。

夕阳沉下去,山谷里的暮色从竹林深处漫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他牵着她往回走,一手拎着空了一半的酒坛。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歪歪扭扭。

他说你醉了。她说没有。他说明明就是醉了。她说,那你背我。他停下脚步,把酒坛换到右手,左手把她拉到背后。她趴在他背上,把脸埋进他肩窝,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混着青梅酒的酸甜。他的头发落在她脸颊上,痒痒的。她想起二十年前在千月洞的那些夜晚——每次他毒发过后,背着她从正屋走回耳房。那时候他更瘦,脊背硌人,走得很慢但很稳。二十年后还是这么瘦,还是这么稳。好像什么都没变。除了他头发上那根她悄悄编进去的小辫子。

她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听见他说,明天带你去镇上。她说去镇上干嘛。他说买鹅。她笑了,笑声被夜风吹散在山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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