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千月洞张灯结彩。
不是白色绢灯——是红色的。李晓让素姨去镇上把能买到的红灯笼全买回来了。素姨这一回没有再用一言难尽的表情,只是默默带着两个护卫扛了四大箱灯笼回洞,素姨的伤还没好全,左肩缠着绷带,但她坚持亲自督办——千月洞有史以来头一回有人敢把玄色洞门挂满红绸,这种破天荒的事她不放心交给别人。挂灯笼是叶明辰自告奋勇揽的活,带着几个年轻护卫爬高上低,把红灯笼从洞口一路挂到正厅。叶明辰一边挂一边嘀咕“上次挂灯笼还是在青岚山庄挂喜字,结果喜事没办成,这回又在千月洞挂灯笼,希望别又出什么幺蛾子”,说完赶紧捂嘴,左右看看有没有人听见。
春联是上官秋月写的。
李晓铺好了红纸,研好了墨,把毛笔递到他手里。他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那张红纸,悬腕落笔。她以为他会写什么“千秋霸业”“万代昌隆”之类的场面话。但他写的是——“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李晓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怎么。”他头也没抬,“嫌不够吉利?”
“没有。”她说,“挺好的。”
她没有告诉他——这首诗的上一句是“从此无心爱良夜”,下一句是“任他明月下西楼”。说的是一个人失去了心爱的东西之后,再也没有心情欣赏美景。但他把“任他明月下西楼”写成了“任他明月满西楼”。改了一个字。满,不是下。明月不会落下去了。明月会一直照着。她不知道他是故意改的还是写错了。她也没问。
他搁下笔,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字,然后从书案下面又抽出一张红纸。这张小一些,是写横批的。李晓伸头去看。他写了四个字——“秋月照晓”。
她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慢慢红了。他放下笔,把这四个字拎起来吹了吹墨,递给她。“贴到卧房门上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耳尖有一点点泛红。李晓把横批接过来,折好收进袖子里,没说贴不贴。但那天下午她趁他去正厅处理教务,偷偷把它贴在了石室的门楣上。贴完之后退后看了看——秋月照晓,四个字写得疏朗有力,和她那张歪歪扭扭的“福”字并肩而立,一高一低,一正一歪。素姨路过时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了。但走出几步后,她掏出了帕子。
天色渐暗时,正厅里摆开了除夕宴。八仙桌上铺了红布,正中摆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铜锅。炉膛里炭块烧得正旺,火星偶尔被油烟气撩起,噼噼啪啪蹿上半空。红油翻滚的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段和花椒粒在汤面上翻卷浮沉,空气里弥漫着麻辣鲜香的味道,熏得人眼眶发热、胃口大开。
吃火锅是李晓的主意。她说除夕就得吃火锅,热气腾腾的,红红火火的,寓意好,谁家过年不吃火锅?上官秋月说千月洞从来不过年。她说那更要吃。他说吃什么不是吃。她说火锅。于是千月洞的除夕宴就变成了火锅。
素姨端着最后一盘切好的羊肉片走进来,把盘子搁在桌上,然后退到一边。李晓招手让她坐下一起吃。素姨摇头。李晓说这是命令。素姨看了看上官秋月。上官秋月正在往锅里涮一片毛肚,头也没抬:“听夫人的。”素姨坐下来,身子僵直,显然从来没跟教主同桌吃过饭。叶明辰倒是毫不客气,已经往锅里下了三片牛肉,筷子举了半天了。
火锅吃得热热闹闹。叶明辰辣得直吸气还不停筷子,说这比青岚山庄的年夜饭带劲多了。李晓往锅里下了一盘菌子,又被辣得眼泪汪汪地灌了半壶桂花酿。上官秋月没怎么说话,但面前的骨头碟堆了一小摞,比平时至少多吃了三倍。
接近子时,洞外响起了鞭炮声。是镇上的百姓在放——千月洞虽然地处深山,但山谷里安静,声音传得远。噼噼啪啪的脆响隐隐约约地飘进来。叶明辰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往桌上一拍,是几个红色的小纸包,说是镇上买的摔炮,谁吃到最后谁摔。说着自己先摔了一个,啪的一声脆响,把铜锅里的红油都震得晃了三晃。李晓也来了劲,和叶明辰一人一把摔炮站在洞门口放,把几个站岗的护卫吓得差点拔刀。上官秋月站在廊道的阴影里,看着李晓在雪地里笑得前仰后合,嘴角弯了弯。
子时正,他穿过满地红纸屑的雪地走到她身边,把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雪又开始落了,细密地洒在两人肩头。
“新年快乐。”李晓仰头对他说。
“新年。”他把这两个字念得有些生涩,像是第一次对活着的人说这句话。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她问。
他想了想,说没有。
“什么叫没有?”
“想有的已经有了。”他说,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新年,什么都不缺。”
李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他的手从袖子里拽出来,和自己十指相扣,塞进自己外衣口袋里。雪落在他们交握的指节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远处,千月洞的红灯笼在雪夜里格外醒目,从山脚往上看,那原本阴森的洞府此刻亮着暖融融的光。这是这座百年魔窟头一回过年。头一回有人给它贴上春联,头一回有人在它的石室里煮火锅,头一回有人在它门口的雪地上放摔炮。
也是头一回,有人把它叫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