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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伤

秋月曾照我

上官秋月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堂里了。

千月洞的医堂设在药庐隔壁,是一间不大的石室,但收拾得比别处都亮堂——四壁凿了通风孔,天光从孔里漏进来,照得满室清明。石床上铺了厚厚的褥子,他身上盖了两床被子,后腰的伤口已经被清洗缝合,裹着干净的白布。床边的矮几上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旁边是一只小铜炉,炉上温着半壶水。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转头找人。

人在他左手边。李晓坐在床沿,背靠着石壁,头歪在肩膀上,睡着了。她换了身干净衣裳,但头发还是乱糟糟的,随便用一根木簪绾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脸颊上。她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嘴唇也有些干裂。但她的手放在他手心里,五指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了也没忘记攥着他。

上官秋月没有动。他侧着头,看着她睡觉的样子。阳光从通风孔里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成了金色。她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梦里还在担心什么。他想伸手替她把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但他的手被她攥着。动一下,她就会醒。所以他没有动。

他就这么侧着头,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一炷香的功夫。期间叶明辰蹑手蹑脚推门进来探了一眼,看见教主醒了正要张口喊人,被上官秋月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出去。叶明辰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严了。

李晓是闻着药味醒的。她睁开眼,发现上官秋月正看着她,目光清亮,不知醒了多久。

“你醒了!”她猛地坐直,差点带翻矮几上的药碗,“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伤口疼不疼?渴不渴?”

“刚醒。”他说。然后回答了她的全部问题:“没叫你是因为你在睡。伤口疼。渴。”

李晓端起药碗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她看他皱眉头,心里咯噔一下:“苦吗?医堂的周伯说这药确实苦,但他加了甘草——”

“不苦。”他说。

“你骗人。你刚才明明皱了眉头。”

“是烫。”他说。

他慢慢把一碗药喝完,每一口都皱着眉头,每一次她问都说“不苦”。李晓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有戳穿。二十年前他痛到嘴唇咬烂了也说“不疼”,二十年过去了还是这套。有些人,骨头都被磨碎了,嘴上也没变过。

喝完药,他靠在床头,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胸口。她低头看着被面上的银月刺绣,说:“你的伤,周伯说刀口很深,但没伤到内脏。失血太多,要养一阵子。”

“多久。”

“至少半个月不能动武。”

“知道了。”

“我说的是‘不能动武’,”她加重语气,“不是‘可以偷偷动武’。”

他笑了笑:“知道了。”

李晓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酸。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眉毛会舒展,整张脸都会柔和下来。她以前觉得他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让人害怕,现在才发现,真正的笑容是藏不住的。它从眼睛里溢出来,流到哪里哪里就暖了。

“你那天,”她低头拨弄着被面上的绣线,“怎么回来的?”

“没走远。”他说,“到山下就折回来了。”

“为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比了比大小。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手指短了一截,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以前我怕失去你,但从不怕自己出事。现在不一样。现在我怕自己出事,因为出事的话就没人护着你了。”

李晓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他们叠在一起的手。他的手还是凉,伤口失血之后更凉了,但握着她的时候力度是实的。

“我也怕。”她说,“昨晚你靠在我怀里,呼吸越来越浅的时候,我怕极了。比二十年前——”

她哽了一下。二十年前她死在他怀里,那时候她还来不及怕。但昨晚她眼睁睁看着他一点一点虚弱下去,那才是真正的恐惧——不是怕自己死,是怕他死。

“都过去了。”他把她拉近一些,让她靠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叛党已经肃清了。厉风死了,他在外面的联络点被素姨的人一锅端了。”

“素姨呢?”

“醒了。周伯说她命硬,那一刀没砍中要害。”

李晓闭上眼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把脸埋进他的被子里,闻到药味、血腥味,还有被子底下他身上的味道——清冽的、像雪后竹林的味道。很难闻,但很安心。

下午叶明辰来报事。这小子是自己骑了快马从青岚山庄赶来的,听说千月洞出事之后天没亮就出发,一个人带了十斤金疮药和满背包的绷带,在山路上跑死了两匹马。萧白让他来的——这是叶明辰的原话。但萧白没有自己来。

李晓听到这里的时候,手里正在削一个梨。刀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削。叶明辰识趣地没有再多提萧白,转而汇报正事。叛党余孽清理完毕,洞内损毁的廊道正在修缮,各据点年账按时交齐。他说完这些,又说了一句:“西北分舵那边传了消息过来。之前那几个跟萧衍退盟的门派,听说千月洞平叛的消息之后,又悄悄把岁银送回来了。”

上官秋月靠在床头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说了句把多收的岁银退回,不要。叶明辰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应了,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绊了一跤。大概是从没见过自家教主这么宽宏大量。李晓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上官秋月从嗜血变成容情,那个人正坐在床边削梨。于是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敬畏。

傍晚,李晓硬拉着他出去晒太阳。他其实已经能自己走了,伤口愈合得很快,但她非要搀着他的胳膊,他也不推。两个人沿着洞外的竹林慢慢走,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溪水解了冻,又恢复了哗哗的流淌声。阳光很好,暖融融地照在背上。

“快到除夕了吧?”她问。

“还有三天。”

“除夕怎么过?”

“千月洞不过除夕。”

“又说这种话。”她拽了拽他的袖子,“今年得过了。贴春联、吃年夜饭、守岁。我都想好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攥在自己袖口上。这件是新袍子,不是那件被她泼了墨的旧衫。那件旧衫被她从他行李里翻出来,洗了三遍,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晾在石室的暖炉旁边。她说等干透了就熨平叠好,以后他爱穿就穿,不爱穿就挂在衣柜里当备用的。他说,爱穿。

“随你。”他说。

“怎么又是随你。”

“随你就是都听你的。”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可以接受。

两个人走到溪边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树上的雪化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他站在她旁边。阳光穿过树枝的缝隙,在两个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李晓仰头看着那些光斑在他脸上晃动,忽然说:“上官秋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二十年前我没死,我们会怎么样。”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吹过竹林,簌簌作响。

“想过。”他说,“想过很多次。如果你没死,我会在你毒发之前就找到解药。我会带你离开千月洞。去一个没有上官惠的地方。”

“去哪里?”

“不知道。那时候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地方。”

“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现在知道了。”他说,“你喜欢有阳光的地方。有桂花树,有溪水,有集市可以逛。冬天不太冷,夏天不太热。镇上要有好吃的馄饨摊和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每年秋天要有庙会和灯笼。对,还得有一块地能种药材,离家近,方便你每天去打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描述一个理想,而像是在复述一个他已经实地考察过无数次的地点。李晓怔怔地看着他。她想起在青岚山庄的时候,她跟萧白说过类似的话——后山开药田、养鸡养鹅、年年来庙会。那些话她没有对上官秋月说过。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些。”她问。

“你在青岚山庄的时候,我的人每隔三天给我报一次。”他说,“你去了几次药房。你在后山看中了一块地。你在庙会上吃了两串糖葫芦。你跟萧白说想养鹅,因为鹅能打黄鼠狼。”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

“鹅确实能打黄鼠狼。”

李晓噗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眼眶又红了。她忽然站起来,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他愣住了。那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李晓亲完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假装整理衣带。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落在她头上,轻轻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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