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子落了大半的时候,秋天真的来了。不是日历上说的那种秋天,是身体能感觉到的。早晨醒来,树根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坐上去湿凉湿凉的。风从东边来,带着一股干爽的气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晒稻谷。安倓把衣袍裹紧了一些,不是怕冷,是秋天来了就该裹紧,就像树要把叶子裹紧一样。树裹不紧叶子,叶子该落还是要落。落了就落了,明年还会长。
他坐在树根上,看着地上的枣子。红的,半红的,青的,落了一地。有的陷在落叶里,有的滚到树根旁边,有的被蚂蚁搬走了。蚂蚁很小,一颗枣子比它们大几百倍,搬不动。它们就咬,咬下一点点,搬回去。一点一点地搬,搬了很久,枣子上被咬出一个洞。洞里黑黑的,像一个小小的山洞。山洞里有蚂蚁,一只一只的,挤在一起,在吃枣子的肉。肉是甜的,它们爱吃。吃完了,剩下核。核是硬的,它们啃不动,就不要了。核留在那里,等明年春天发芽。
樱岸坐在他左边,本子摊开在膝盖上。他不画枣子了,枣子落得太快,画不过来。他开始画落叶。落叶从树上飘下来,一片一片的,姿势不一样。有的翻着跟头下来,有的打着旋下来,有的直直地掉下来。他画了很多片,每一片的姿势都不一样。画完了,把本子举起来,对着树看了看。树上的叶子还在落,他的本子上的叶子不落了。不落了就永远留在那里,永远都是刚落下来的样子。
煌敦奴坐在他右边,右手的中指上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小指甲盖。银边更亮了,亮得像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她用叶子接住了一片落叶。落叶是心形的,金黄色的,叶脉是褐色的。她把落叶放在手心里,和右手上的那片叶子并排。一片是活的,一片是死的。活的还在长,死的已经不长了。但死的好看,和活的一样好看。她把落叶贴在胸口,贴在心跳的位置。落叶是凉的,她的皮肤是凉的。凉和凉碰在一起,没有变热,但她感觉到了落叶的存在。存在就够了。
小白白坐在大黄黄膝盖上,手心里的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真正的心的形状,比她的心还大。她不再把叶子贴在耳朵上了,蝉不叫了。她把叶子举起来,接住了一片落叶。落叶是金黄色的,边缘有一点焦,卷起来了,像一个人在撅着嘴。她把落叶贴在嘴唇上,亲了一下。落叶是凉的,她的嘴唇是热的。热和凉碰在一起,落叶上留下了一个湿湿的唇印。唇印是心形的,和她的叶子一模一样。她把落叶放在树根旁边,放在那些枣核旁边。落叶躺在枣核旁边,像一个人躺在另一个人的身边。不冷,不孤单。
大黄黄坐在树根上,怀里抱着小白白。他的手上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小指甲盖。叶子是淡绿色的,透明得像一层薄冰。他用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放在小白白的手心里。小白白的手心里已经有了一颗枣核和一片落叶,她把落叶和枣核并排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小树旁边,把落叶埋在小树的树根旁边的土里。落叶躺在土里,像一个人在睡觉。睡到明年春天,它就烂了,变成肥料。肥料被根吸收了,明年长出新叶子。新叶子也是心形的,翠绿的,叶脉是金色的。和这片落叶一模一样。
安倓从树根上站起来,走到大树前,把双手放在树干上。树干是凉的,秋天的凉,不是夏天的温。他把脸贴在树干上,树皮凉凉的,像一个人的脸被风吹凉了。他闭上了眼睛。树在呼吸,很慢,秋天来了,什么都慢了。树在准备过冬,把力气存起来,存到根里。根在土里,土里暖和,不怕冷。
“叶子快落完了。”安倓说。树没有回答。树不会回答,树只是呼吸着。但它的呼吸慢了一点点,不是不呼吸了,是在听。树在听安倓说话,听了就会记住。记住了明年春天叶子长出来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个秋天。秋天是什么样的?秋天是安倓说“叶子快落完了”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退后一步。树干上那三个字——胡不归——被秋天的太阳晒着,不烫,凉凉的。他用指尖摸了摸,凉凉的,像一块被含了很久的冰。冰化了,字还在。字在树干里,树皮包着它,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直好好的,好到树倒了,好到树烂了,好到树变成土了。土里还有字,字和土在一起,土和根在一起,根和新树在一起。
他转过身,走回树根上坐下来。左边是樱岸,右边是煌敦奴,身后是大黄黄和小白白。五个人,两棵树,两盏灯,一地落叶,一地枣子。落叶和枣子混在一起,红的,黄的,褐的,像一幅乱涂的画。画不好看,但很真。真就是好看了。
太阳升到了树冠正上方。秋天的太阳不高,挂在天上像一盏不灭的灯。光照在落叶上,落叶变成了金色的。金色的落叶铺在地上,像一层厚厚的毯子。毯子很软,踩上去沙沙响。安倓没有踩,他坐在树根上,看着那片金色。金色很好看,但看久了眼睛会累。累就闭上,闭上听声音。风来了,落叶被吹起来,沙沙沙,像在走路。走到树根旁边,走不动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躺着,躺着看天。天很高,很蓝,很干净。
樱岸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空白的纸,折了一只鸟。纸鸟很小,比他的拇指还小。他把纸鸟放在落叶上,风来了,纸鸟被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另一片落叶上。他走过去,把纸鸟捡起来,放在树根旁边,放在那两颗枣核旁边。纸鸟躺在枣核旁边,像一只在睡觉的鸟。鸟不会睡觉,鸟一直在飞。纸鸟不会飞,但它会看。看树,看灯,看人。看着看着,就不想飞了。不飞了也好,不飞了就不累了。
煌敦奴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颗枣子。枣子是红的,很红,红得像一颗心。她把枣子放在手心里,和右手上的那片叶子并排。枣子是圆的,叶子是心形的。圆和心在一起,成了一个画面。画面很简单,但很好看。好看就行了。
小白白从大黄黄膝盖上滑下来,走到落叶堆旁边,蹲下来。她从落叶堆里捡起一片最小的落叶,小到像她的拇指指甲。落叶是金黄色的,边缘有一点焦,卷起来了,像一个人在撅着嘴。她把落叶贴在鼻子上,闻了闻。落叶的味道不是苦的,是甜的。很淡的甜,像一颗被含了很久的糖。糖化了,甜还在。甜在叶子里,叶子里有树的味道,树的味道是苦的。苦和甜在一起,就成了新的味道。不是苦,不是甜,是秋天。
大黄黄站起来,走到大树旁边。树根上有一只蚂蚁,小小的,黑黑的,在落叶上爬来爬去。他蹲下来,看着那只蚂蚁。蚂蚁不怕他,从他的手指上爬过去,痒痒的。他没有缩手,让蚂蚁爬着。蚂蚁爬过去了,爬走了,爬回了落叶堆里。落叶堆里有好多蚂蚁,一只一只的,在搬枣子。枣子很大,蚂蚁很小,搬不动。它们就咬,咬下一点点,搬回去。一点一点地搬,搬了很久。他看着那些蚂蚁,看了很久。蚂蚁不知道有人在看它们,它们只是搬着。搬着搬着,枣子上被咬出一个洞。洞里黑黑的,像一个小小的山洞。他笑了,蚂蚁也会挖山洞。
安倓看着大黄黄笑了,他也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在笑的那种笑。他笑着,靠在树干上。左边是樱岸,右边是煌敦奴,身后是大黄黄和小白白。五个人,两棵树,两盏灯,一地落叶,一地枣子,一只纸鸟,一只蚂蚁。蚂蚁很小,小到像一粒灰尘。但它活着,活得好好的。活着就够了。
太阳偏西了。秋天的太阳落得快,刚过午就开始偏西,不到傍晚就没了。天从灰蓝色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很快就暗了,暗成了灰紫色。星星出来了,比夏天的时候亮,因为天黑得早。月亮也出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镰刀割过天空,没有留下痕迹。天空还是干净的,蓝黑色的,像一匹刚染好的布。布上没有花纹,星星就是花纹。星星一颗一颗的,亮着,像无数盏小小的灯。灯在看着他们,他们在树下,树在月光中,月光落在落叶上,落叶闪着银白色的光。
安倓在树下,在月光中,在落叶的沙沙声里,睡着了。睡了就可以做长长的梦。梦到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雪落下来,盖住了落叶,盖住了枣子,盖住了树,盖住了灯,盖住了所有的人。梦到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雪化了,落叶烂了,变成肥料。肥料被根吸收了,树发芽了,长出新叶子。新叶子也是心形的,翠绿的,叶脉是金色的。和去年的叶子一模一样。一直一样,永远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