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秋风

枣子落尽的那天，起了一阵很大的风。

不是春天那种软绵绵的风，也不是夏天那种热烘烘的风。秋天的风是硬的，像一把看不见的扫帚，把地上的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又吹散了。扫了散，散了又扫，反反复复的，像个没完没了的人。安倓坐在树根上，看着风把落叶卷起来，卷到空中，在空中转几圈，又丢下来。落叶不疼，落下来就落下来了，再卷上去也不怕。被卷惯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安安静静地躺着，风来了就飞一会儿，风走了就歇一会儿。

白灯在凹槽里亮着，灯焰在风中晃得厉害，一会儿歪向东，一会儿歪向西，像一个人在摇头。不是不同意，是在看。灯在看风，看风把落叶卷起来，看风把树枝吹弯，看风把天吹高。天高了，云就远了。云远远地飘着，像一群不着急回家的羊。

樱岸坐在他左边，本子摊开在膝盖上。风很大，吹得纸页哗啦哗啦地响。他没有去按，让风吹着。风吹了一页，又一页，像在翻书。翻到画着落叶的那一页，停了一下，又翻过去了。翻过去了就不翻回来了，不翻回来就不看了。不看也记得，记得就够了。

那根绒毛在他锁骨下方被风吹得竖起来了，像一只小小的耳朵。耳朵在听风，风在说什么？风说：秋天来了，冬天也不远了。冬天来了，雪就来了。雪来了，就把一切都盖住了。盖住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不等于没有。

煌敦奴坐在他右边，右手的中指上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小指甲盖。银边被风吹得更亮了，亮得像一条在风中飘动的银丝带。她把手举起来，让风吹着叶子。叶子在风中颤着，像一只在发抖的蝴蝶。蝴蝶不怕冷，蝴蝶只是翅膀薄。薄了就透光，光透过叶子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就亮了。

小白白坐在大黄黄膝盖上，手心里的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真正的心的形状，比她的心还大。她把叶子举起来，对着风。风从叶子上吹过去，叶子发出一个很细的声音，像笛子，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了一首很短很短曲子。她听着那个声音，眼睛闭上了。不是睡着了，是在听。秋天的风是有声音的，不同的东西被风吹会发出不同的声音。落叶是沙沙的，树枝是呜呜的，叶子是细细的。她都听到了。

大黄黄坐在树根上，怀里抱着小白白。他的手上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小指甲盖。叶子是淡绿色的，透明得像一层薄冰。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片叶子，滑滑的，凉凉的。秋天的凉是硬的，不像春天的凉那么软。硬有硬的好，硬了就能记住。

安倓从树根上站起来，走到小树前。小树上的叶子落了一半，地上落了一层，树枝上还挂着一些。风一吹，又落几片。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正在落下来的叶子。叶子是金黄色的，心形的，叶脉是褐色的。他把叶子贴在胸口，贴在那道疤的位置上。叶子是凉的，疤是凉的。凉和凉碰在一起，没有变热，但他感觉到了叶子的存在。

“你落了好多叶子。”安倓说。小树没有回答。小树不会回答，小树只是落着。落叶子不是不长了，是在准备。准备过冬，把力气存起来，存到根里。明年春天再长新的。

他走到大树前，把双手放在树干上。树干是凉的，秋天的凉，不是冬天的冷。他把脸贴在树干上，树皮凉凉的，像一个人的脸被风吹了很久。他闭上了眼睛。树在呼吸，很慢，风很大，树很慢。风动树不动，风急了树也不急。树不急，它知道急也没用。秋天来了就落叶子，冬天来了就睡觉，春天来了就发芽。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急。

“风很大。”安倓说。树没有回答。树不会回答，树只是呼吸着。但它的叶子在落，落得快了一点，不是风在吹，是树在放。树把叶子放了，让它们走。叶子该走了，留不住了。留不住就不留了，放了就放了。

他睁开眼睛，退后一步。树干上那三个字——胡不归——被风吹了一整天，字上落了灰。他用手把灰擦掉，字又露出来了，清清楚楚的。风擦不掉它，雨也冲不掉它。它在树干上，像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个人不走了，就站在那里。

他转过身，走回树根上坐下来。左边是樱岸，右边是煌敦奴，身后是大黄黄和小白白。五个人，两棵树，两盏灯，一地落叶。风还在吹，落叶还在飞。飞到树根旁边，飞到灯上面，飞到他们的头上。没有人去拍，让落叶落着。落叶也是树的一部分，树的一部分落在人的头上，人和树就分不开了。

樱岸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空白的纸，放在地上。风把纸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一堆落叶旁边。他走过去，把纸捡起来，折了一个风车。风车很大，比之前的都大，大到像他的手掌。他把风车插在树根旁边的泥土里，风来了，风车转了。转得很快，快得像一个在跑步的人。跑着跑着，风小了，风车慢下来，慢到像在散步。散了不跑了，不跑了就站着。站着看风，风来了就转，不来了就不转。

煌敦奴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被风吹断的小树枝。小树枝很细，比她的手指还细，上面挂着两片叶子。叶子已经被风吹干了，卷起来了，像两个在握手的人。她把小树枝插在树根旁边的泥土里，小树枝站在泥土里，像一个在等人的人。等谁呢？等春天。春天来了，它也许能活过来。活不过来也没关系，站过就好了。

小白白从大黄黄膝盖上滑下来，走到落叶堆旁边。她蹲下来，从落叶堆里捡起一片最大的落叶，大到像她的脸。她把落叶贴在脸上，落叶遮住了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只露出额头。额头是白的，被风吹得凉凉的。她透过落叶看天，天是灰蓝色的，很高，很远。她把落叶从脸上拿下来，落叶上有一个湿湿的印，是她呼出的气。气是热的，落叶是凉的。热和凉碰在一起，落叶就记住了她的温度。

大黄黄站起来，走到大树旁边。树干上有一只蜗牛，小小的，壳是棕色的，螺旋纹一圈一圈的。蜗牛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不是睡着了，是在过冬。冬天来了，它就不动了。不动了就不吃东西，不喝水，就是缩在壳里等着。等春天来了，它就出来了。出来了就爬，爬得很慢，慢到像没有在爬。但它会一直爬，爬到树叶上，爬到树枝上，爬到它想去的地方。

安倓看着那只蜗牛，看了很久。蜗牛不动，他也不动。一个人和一只蜗牛，在秋天的风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蜗牛不怕他，他也不打扰蜗牛。不打扰就好，好就能一直待着。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不是累了，是秋天要深了。秋天深了就想闭眼，闭眼听风。风在吹，吹过树冠，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哭。不是伤心，是风的声音就是这样的。秋天来了，风就呜呜响。响了就是秋天，不响了就不是。不是秋天了就是冬天了，冬天风不响，风是安静的。

安倓在树下，在风中，在落叶的沙沙声里，睡着了。睡了就可以做长长的梦。梦到风停了，叶子不落了。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挂在枝头，怎么也不落。它们在等，等冬天来。冬天来了，雪落下来，盖住它们。它们就变成冰叶子，冰叶子不会落，一直挂在树上。等到春天，雪化了，它们才落。落了就烂了，烂了就变成土，土里长出新草，新草在风中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