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叫了一个夏天,叫到声音都哑了。不是真的哑,是叫累了。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够了再叫。到了八月末,蝉声渐渐稀了,从铺天盖地变成稀稀拉拉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安倓坐在树根上,听着那些稀稀拉拉的蝉声,忽然觉得夏天要走了。不是日历告诉他的,是蝉告诉他的。蝉要走了,夏天就跟着走了。蝉明年还会回来,夏天也是。但今年的夏天不会回来了,走了就是走了。不回来就不回来,明年的夏天不是今年的,但也是夏天。夏天就是夏天,不管哪一年的,都一样热,一样有蝉鸣。
树上的枣子熟了。
不是一颗一颗地熟,是一树一树地熟。大树上挂满了枣子,红的,青的,半红半青的,密密麻麻的,像无数颗小小的灯笼。小树上也挂了几颗,不多,稀稀拉拉的,像一个小孩子刚学会走路,走得歪歪扭扭的。安倓站起来,走到小树前,看着那些枣子。枣子很小,比大树上的小一圈,青黄色的,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枣子是硬的,凉凉的,像一颗小石头。石头不会熟,但枣子会。再过几天,它就会变红,变软,变甜。甜了就能吃了,吃了就能把核种下去,种下去就能长出新的树。新的树又会结枣子,枣子又会变红,又会变软,又会变甜。一直有,永远有。
樱岸坐在树根上,本子摊开在膝盖上。他不画蝉了,蝉快没了。他开始画枣子。一颗一颗地画,红的,青的,半红半青的。画完了,把本子举起来,对着树上的枣子比了比。画得很像,像到他自己都觉得像。像就行了,不用一模一样。他合上本子,放在树根旁边,放在白灯旁边。本子和灯并排放着,像两个在看枣子熟的人。看了一天又一天,看到枣子从青变红,从硬变软,从涩变甜。
煌敦奴坐在他右边,右手的中指上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小指甲盖。银边更亮了,亮得像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她用叶子接住了一颗落下来的枣子。枣子落在叶子上,咚的一声,像一个人跳到了另一个人怀里。她把枣子举到眼前,看了很久。枣子是红的,很红,红得像一颗心。她把枣子贴在胸口,贴在心跳的位置。枣子是凉的,她的皮肤是凉的。凉和凉碰在一起,没有变热,但她感觉到了枣子的存在。存在就够了。
小白白坐在大黄黄膝盖上,手心里的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真正的心的形状,比她的心还大。她不再把叶子贴在耳朵上了,蝉不叫了。她把叶子举起来,接住了一颗落下来的枣子。枣子落在叶子上,叶子颤了颤,像一个被吓了一跳的人。她笑了,把枣子从叶子上拿起来,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皮是脆的,肉是软的,核是硬的。她用舌头把核从肉里剔出来,吐在手心里,然后把肉嚼了嚼,咽了下去。很甜。不是那种假的、腻的、吃多了会恶心的甜,是真的、干净的、像小时候吃到的第一颗糖的那种甜。她把这颗甜咽进肚子里,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疼,是暖。是那只蝴蝶在茧里又扇了一下翅膀。
大黄黄坐在树根上,怀里抱着小白白。他的手上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小指甲盖。叶子是淡绿色的,透明得像一层薄冰。他用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颗落下来的枣子,放在小白白的手心里。小白白的手心里已经有了一颗核,核是硬的,椭圆的,表面有纹路,像一个人的指纹。她把枣子和核并排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小树旁边,把核埋在小树的树根旁边的土里。核躺在土里,像一个人在睡觉。睡到明年春天,它就发芽了。发了芽就长出新的小树,新的小树又结枣子,枣子又落下来,又埋下去,又发芽。一直有,永远有。
安倓从树根上站起来,走到大树前,伸出手,摘了一颗枣子。枣子很红,红得发亮,像一颗被太阳晒透了的小灯笼。他把枣子放进嘴里,咬开。皮脆肉软,核硬,甜。很甜。甜到心里。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咕咚一声,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水里。他想起胡不归。胡不归也爱吃枣子,干的,鲜的,都爱吃。他坐在山顶上喝酒的时候,酒壶旁边总是放着一碗枣子。喝一口酒,吃一颗枣子。酒苦,枣甜。苦和甜在一起,就成了人生。人生是苦的,也是甜的。苦的时候吃一颗枣子,就甜了。
他又摘了一颗,放在树根旁边,放在那两颗枣核旁边。枣子和枣核并排放着,像一家人。枣核是父母,枣子是孩子。父母在等孩子长大,孩子长大了,从树上落下来,落在父母旁边。一家人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不会分开了。
樱岸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空白的纸,折了一个小篮子。篮子很小,刚好能装下几颗枣子。他把小篮子挂在树枝上,风来了,篮子晃了晃,枣子在篮子里滚了滚,没有掉出来。篮子不怕风,风再大也不怕,因为篮子挂在树枝上,树枝和树在一起,树和根在一起,根和土在一起。土不动,树就不动。树不动,篮子就不动。篮子不动,枣子就不动。
煌敦奴伸出手,从树枝上摘了一颗枣子,放在篮子里。小白白也摘了一颗,放进去。大黄黄也摘了一颗,放进去。安倓摘了一颗,放进去。篮子里有了五颗枣子,五个人,一人一颗。枣子挤在一起,像一家人。一家人就不用分你我了,一起吃,一起吃才甜。
太阳升到了树冠正上方。夏天的太阳很毒,但树荫下面不烫,凉凉的。风来了,树叶沙沙地响。那声音和春天不一样,春天的沙沙声是软的,夏天的沙沙声是硬的,像有人在嚼脆的东西。安倓的心跳和树叶的节奏合在了一起,咚沙沙咚沙沙。快了,都快了。夏天就是快,快得来不及想,快得来不及等。不等就不急了,不急就能过好每一天。
安倓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不是累了,是夏天要走了。夏天要走了就想闭眼,闭眼记住夏天的样子。夏天的样子是什么样的?是蝉鸣,是枣子,是树荫,是白灯。灯一直在,不管夏天冬天,都在。在就够了。
他睁开眼,从篮子里拿了一颗枣子,放进嘴里。咬开,皮脆肉软,核硬,甜。他嚼着,咽着,回味着。甜味从喉咙里流下去,流到胃里,从胃里流到血里,从血里流到心里。心里有甜味,就不会苦了。不苦了就能笑了。
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在笑的那种笑。他笑着,靠在树干上。左边是樱岸,右边是煌敦奴,身后是大黄黄和小白白。五个人,两棵树,两盏灯,一篮子枣子。枣子在篮子里,篮子在树枝上,树枝在树上,树在土里,土里有根,根里有他们。
太阳偏西了。夏天的太阳落得慢,赖在天上不肯走。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的光落在枣子上,枣子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的枣子在篮子里,像一颗一颗的小太阳。小太阳不会落,一直挂在树上。天黑了也亮着,因为有月亮。月亮出来了,月光落在枣子上,枣子变成了银白色的。银白色的枣子在篮子里,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小星星不会灭,一直亮着。亮到天亮,亮到太阳出来,亮到明年夏天,亮到永远。
安倓在树下,在月光中,在枣子的甜味里,睡着了。睡了就可以做长长的梦。梦到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枣子落了,落了一地,像一层厚厚的红毯。梦到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雪落下来,盖住了枣子,枣子在雪下面睡着,睡到春天。梦到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雪化了,枣子露出来了,核从枣子里掉出来,埋进土里,发了芽。芽长成了树,树结了枣子,枣子又落下来。一直落,永远落。永远不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