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倓是被蝉叫醒的 , 不是一只蝉,是很多只。它们藏在树叶里,看不见,但声音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声音很大,大到树荫都在震动,大到白灯的灯焰都在微微发抖。安倓睁开眼睛,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光斑。光斑在晃动,蝉一叫,树叶就颤,树叶一颤,光斑就动。光斑在他的脸上跳来跳去,像一群在玩耍的小孩子。
夏天来了。
树荫厚得像一堵墙,把太阳挡在外面。树荫里面是凉的,凉得像井水。树荫外面是烫的,烫得地上的蚂蚁都不敢走。蚂蚁躲在树根旁边的洞里,不出来。它们不怕热,它们怕太阳。太阳会把它们晒干,晒干了就变成一粒一粒的黑点,风一吹就没了。没了就不找了,不找了就等着,等着明年再出生。明年出生的不是它们,是它们的孩子。孩子和它们长得一模一样,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也没关系,都是蚂蚁。
樱岸坐在他左边,本子摊开在膝盖上。他不画落叶了,夏天没有落叶,他画蝉。蝉在树枝上趴着,黑色的,硬硬的,像一颗被烤焦了的枣子。他画得很慢,因为蝉不动。蝉不动就好画,画完了,蝉还是不动。它不是在休息,它是在叫。叫的时候也不动,只是肚子一鼓一鼓的。他画不出肚子在鼓,但他知道它在鼓。知道就够了。
煌敦奴坐在他右边,右手的中指上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小指甲盖。银边更亮了,亮得像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她不再用叶子接落叶了,夏天没有落叶,她用叶子接蝉鸣。蝉鸣是声音,接不住。但她觉得能接住,她把叶子举起来,对着蝉叫的方向。叶子在蝉鸣中微微颤着,像一个人在听什么。她在听,叶子也在听。听到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忘。
小白白坐在大黄黄膝盖上,手心里的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真正的心的形状,比她的心还大。她不再把叶子贴在胸口了,她把叶子贴在耳朵上。叶子很大,盖住了她的整只耳朵。蝉鸣从叶子里传过来,变小了,变柔了,像一个人在远处唱摇篮曲。她听着听着,眼睛闭上了。不是睡着了,是在听。蝉鸣就是夏天的声音,夏天来了,蝉就叫了。蝉叫了,就是夏天了。
大黄黄坐在树根上,怀里抱着小白白。他的手上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小指甲盖。叶子是淡绿色的,透明得像一层薄冰。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片叶子,滑滑的,凉凉的。夏天的凉是好的,不冷,刚好。刚好够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不觉得热。他不热,小白白也不热。不热就好,不热就可以一直抱着。
安倓从树根上站起来,走到小树前。小树又长高了,长到他的胸口了。树干粗了一圈,树皮灰白色的,光滑得像被水洗过。树枝多了,从四根变成了七根,稀稀拉拉地伸着,像一个人张开了手指。树叶也多了,密密麻麻的,心形的,翠绿的,叶脉是金色的。他看着那些叶子,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叶子是凉的,夏天的凉,不是春天的凉。春天的凉是软的,夏天的凉是硬的,像一小块冰。
“你长到我胸口了。”安倓说。小树没有回答。小树不会回答,小树只是长着。但它的叶子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动。它在点头,点了点,就停了。停了就不点了,不点了就继续长。长到安倓的肩膀,长到安倓的头顶,长过了头顶,安倓就要仰头看了。仰头看也不累,看着自己的树长大了,怎么会累。
他走到大树前,把双手放在树干上。树干是温热的,夏天的温热,不是春天的温热。春天的温热是虚的,一吹就散。夏天的温热是实的,扎扎实实的,像一个人的手掌贴在你的后背上。他把脸贴在树干上,树皮光滑,凉凉的,和树叶一样的温度。他闭上了眼睛。树在呼吸,很快,蝉在叫,树在呼吸。呼吸和蝉鸣合在一起,成了夏天的声音。
“蝉叫了。”安倓说。树没有回答。树不会回答,树只是呼吸着。但它的呼吸快了一点点,不是快了,是在听。树在听蝉鸣,听了就会记住,记住了明年蝉还会来。蝉来了就趴在它的树枝上,一趴就是一整个夏天。夏天过完了,蝉就死了。死了就落在树根旁边,变成肥料。肥料被根吸收了,明年长出新叶子。新叶子上有蝉的味道,淡淡的,像一首被忘了歌词的歌。
他睁开眼睛,退后一步。树干上那三个字——胡不归——被夏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变烫了。他用指尖摸了摸,烫烫的,像一个人的额头在发烧。烧不坏,字在树干里,树皮包着它,晒不坏,淋不坏,风吹不坏。一直好好的,好到树倒了,好到树烂了,好到树变成土了。土里还有字,字和土在一起,土和根在一起,根和新树在一起。
他转过身,走回树根上坐下来。左边是樱岸,右边是煌敦奴,身后是大黄黄和小白白。五个人,两棵树,两盏灯,一个“胡”字,三个“胡不归”。蝉在天上叫,不是天上,是树上。树上是蝉的家,蝉在家里叫,叫给家人听。家人也在叫,叫成一片,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乐队。乐队不好听,但很真。真是就是好听了。
太阳升到了树冠正上方。夏天的太阳很毒,晒得地上的石头都烫手。但树荫下面不烫,凉凉的,像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屋子里有风,风从树叶间穿过来,带着树叶的香味。树叶的香味不是甜的,是涩的,像一个人咬了一口青皮核桃。核桃涩,但涩有涩的好,涩了就能记住。记住了就不会忘。
樱岸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空白的纸,折了一只蝉。纸蝉很小,比他的拇指还小。他把纸蝉放在树根旁边,放在那两颗枣核旁边。纸蝉躺在枣核旁边,像一只在睡觉的蝉。蝉不会睡觉,蝉一直在叫。纸蝉不会叫,但它会看。看树,看灯,看人。看着看着,就不想叫了。不叫了也好,不叫了就不吵了。不吵了就能听到别的声音,风的声音,叶子的声音,心跳的声音。
煌敦奴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只蝉蜕。蝉蜕是棕色的,透明的,背上裂开一道缝。蝉从缝里钻出去了,留下一个空壳。空壳很脆,一碰就碎。她没有碰,把它放在手心里,轻轻地托着。蝉蜕在她手心里,像一个小小的、空了的家。家空了,但家还在。在就够了。
小白白从大黄黄膝盖上滑下来,走到大树旁边。树干上有一只蝉,黑色的,硬硬的,趴在那里。她踮起脚尖,伸出手,想碰它。手指还没碰到,蝉就飞了。飞得很快,像一颗黑色的子弹。她看着蝉飞走了,飞到了更高的树枝上,继续叫。她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很小的、很安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的笑。蝉不让她碰,她不生气。不生气就不会难过,不难过就可以一直笑。
大黄黄站起来,走到小树旁边。小树上也有一只蝉,比他手上的叶子还大。蝉趴在小树的树干上,一动不动的。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蝉的背。蝉的背是硬的,滑滑的,像一颗被打磨过的黑石头。蝉没有飞,它不怕他。不怕就继续趴着,趴着叫。叫了两声,停了。停了就不叫了,不叫了就休息。休息好了再叫。
安倓看着那只蝉,看了很久。蝉不动,他也不动。一个人和一只蝉,在午后的树荫下,安安静静地待着。蝉叫了一声,他听到了。蝉不叫了,他也听到了。蝉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他的胸口,从疤的位置。疤在听蝉鸣,听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能一直想起来。想起来了就能再听到。再听到就像蝉还在叫,夏天还在,树荫还在,所有的人都在。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不是累了,是夏天来了。夏天来了就想闭眼,闭眼听蝉。蝉在叫,叫得很响,响到像要把天叫破。天破不了,天很大,蝉很小。小也能叫得很响,响了就能让人听到。听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忘了。夏天是什么样的?夏天就是蝉这样。一直叫,叫到秋天。秋天来了就不叫了,不叫了就死了。死了明年再出来,出来了再叫。一直叫,永远叫。
安倓在树下,在蝉鸣中,在树荫里,睡着了。睡了就可以做长长的梦。梦到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蝉死了,落在树根旁边,变成肥料。肥料被根吸收了,明年长出新叶子。新叶子上有蝉的味道。梦到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雪落下来,盖住了树,盖住了灯,盖住了所有的人。梦到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树发芽了,蝉也出来了。蝉从土里钻出来,爬到树上,脱了壳,叫了。叫得很响,响到像要把天叫破。天破不了,天很大,蝉很小。但安倓听到了。他用疤听到了。疤在胸口上,不疼,不烫,只是在那里。蝉叫的时候,疤会微微动一下,像一个人在点头。蝉说:我回来了。安倓说:我知道。蝉说:我明年还会回来。安倓说:我会等你。蝉没有说话,但它叫得更响了。响到像要把整个夏天都装进那一声声的鸣叫里。夏天装进去了,就不会丢了。不会丢就能一直想起来。想起来了就能再听到。再听到就像蝉还在叫,夏天还在,树荫还在,所有的人都在。
此文章为第3部分。本书一共分为三部分。前一部分是归。这一部分是守护。最后一部分是享乐以引出第3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