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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解冻

我是百鬼之子之归征路

雪化的时候,安倓听到了水声。不是河流的那种水声,是更细的、更密的、像无数根琴弦同时被拨动的那种声音。雪从树枝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啪嗒一声。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像一个人在很慢地鼓掌。树在鼓掌,为春天鼓掌。春天来了,雪就得走了。雪不赖着,该走就走。走了明年再来,来了再走。一直来,一直走。永远不会不来,也永远不会不走。

安倓坐在树根上,看着雪从树枝上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在树根旁边,掉在白灯上面,掉在他的膝盖上。白灯上的雪化了,灯焰露出来,在春水中跳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憋了很久的气之后终于浮上来,深深地吸了一口。灯不怕水,灯什么都不怕。

樱岸坐在他左边,本子摊开在膝盖上。雪化了,本子湿了,纸页皱巴巴的,像一张老人的脸。他没有把本子收起来,让太阳晒着。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照在本子上,纸页慢慢地变干了。干了还是皱的,皱就皱,皱了好,皱了就像一本被人翻了很多遍的书。书翻多了就会皱,人活久了也会皱。皱是痕迹,痕迹是活过的证明。

煌敦奴坐在他右边,右手的中指上那片叶子被雪水洗过了,银色的光更亮了,亮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天,天是蓝的,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布上没有云,干干净净的。她把手指举高一些,镜子里映出了树冠,树冠上冒出了新芽。新芽很小,嫩黄色的,像一颗颗小米粒。米粒在阳光下慢慢地变绿,像一个人在慢慢地睁开眼睛。

小白白坐在大黄黄膝盖上,手心里的那片叶子被雪水泡了一整个冬天,变得更大了,大到像一颗真正的心的形状,比她的心还大。她把右手举起来,手心朝着天,让阳光照在叶子上。叶子在阳光中变得透明了,能看见叶脉里流动的光。光从她的手腕流向叶尖,从叶尖流向天空。叶尖上挂着一滴雪水,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小小的、碎了的星。她把手放下来,叶尖上的雪水滴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一个人亲了她一下。她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很小的、很安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的笑。那个笑容和安倓一模一样,不是故意的,是长着长着就像了。两个人在一起久了,笑容就会像。像了就更像,越来越像,像到分不清了。

大黄黄坐在树根上,怀里抱着小白白。他的手上那片叶子被雪水泡大了,大到像一颗小指甲盖。叶子是淡绿色的,透明得像一层薄冰。薄冰不会碎,因为它不是冰,是叶子。叶子软软的,柔柔的,像一小块刚做好的丝绸。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片叶子,滑滑的,凉凉的,像一小块玉。玉不会碎,叶子也不会。叶子会一直长,长到和他的手一样大,长到盖住他的整只手。盖住了就不冷了,不冷了就可以一直抱着小白白。

安倓从树根上站起来,走到小树前。小树上的雪化了,树干湿漉漉的,灰白色的树皮在阳光下闪着光。树干上那个“胡”字被雪水泡了一整个冬天,变深了,像用墨重新描过一遍。他用指尖摸了摸那个字,字是湿的,他的手指也是湿的。湿和湿碰在一起,没有变干,但他的手指记住了字的温度。春天的温度,不凉不暖,刚好。刚好够一个人记住一个字。

“你长了一点。”安倓说。小树没有回答。小树不会回答,小树只是长着。但它长的速度快了一点,不是快了,是醒了。冬天睡了,春天醒了。醒了就要长,长就要快。快才能追上大树,追上了就一样高了。一样高了就不是父子了,是兄弟。兄弟并肩站在一起,根缠在一起,枝缠在一起,叶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安倓睁开眼睛,退后一步。小树的树枝上冒出了新芽,嫩黄色的,像一颗颗小米粒。米粒在阳光下慢慢地变绿,像一个人在慢慢地睁开眼睛。他看着那些眼睛,眼睛也在看他。不会说话,但看着。看着就够了。

他走到大树前,把双手放在树干上。树干是湿的,雪水从树皮上流下来,流到他的手指上,凉凉的。他把脸贴在树干上,树皮湿了,凉凉的,像一个人的脸被泪水打湿了。他闭上了眼睛。树在呼吸,很快,比冬天快多了。冬天慢,春天快。快了就醒了,醒了就活了,活了就长叶子了。

“你醒了。”安倓说。树没有回答。树不会回答,树只是呼吸着。但它的呼吸快了一点点,不是快了,是高兴。树高兴的时候,呼吸会快。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最后就长出叶子了。叶子是心形的,翠绿的,叶脉是金色的。和去年的叶子一模一样。一直一样,永远不会变。

安倓睁开眼睛,退后一步。树干上那三个字——胡不归——被雪水泡了一整个冬天,变深了,像新刻的一样。字在树皮上凸起来,像一道疤。疤不疼,不烫,只是在那里。在那里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回树根上坐下来。左边是樱岸,右边是煌敦奴,身后是大黄黄和小白白。五个人,两棵树,两盏灯,一个“胡”字,三个“胡不归”。太阳在天上,很暖,不烫,刚好。刚好够一个人坐在树下不觉得冷。

风来了,春天的风不冷,暖暖的,像一个人的手在摸你的脸。树叶沙沙地响,那声音和冬天不一样。冬天的沙沙声是疏的,慢的,像一个人在叹气。春天的沙沙声是密的,快的,像一个人在笑。安倓的心跳和树叶的节奏合在了一起,咚沙沙咚沙沙。快了,都快了。春天来了,什么都快了。走路快了,说话快了,心跳快了。快了好,快了就能走得远。

樱岸从本子里取出那片落叶。落叶是秋天的,被雪水泡了一整个冬天,烂了,只剩下一根叶脉。叶脉是金色的,像一根细细的金丝。他把金丝举到眼前,阳光透过金丝,金丝亮了,亮得像一盏小小的灯。他把金丝放在树根旁边,放在那两颗枣核旁边。金丝躺在枣核旁边,像一根头发。头发不会说话,但它在那里。在那里就够了。

煌敦奴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小树枝是从大树上落下来的,被雪水泡了一整个冬天,湿了,软了。她把小树枝放在手心里,和右手上的那片叶子并排。树枝是直的,叶子是心形的。直和弯在一起,成了一个画面。画面很简单,但很好看。好看就行了。

小白白从大黄黄膝盖上滑下来,走到小树旁边。小树的树枝上有一颗雪水凝成的水珠,很大,大到像一颗透明的枣子。她踮起脚尖,用嘴唇去接那颗水珠。水珠落在她的嘴唇上,凉凉的,像一颗冰做的糖。糖化了,水从她的嘴唇上流下去,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地上有一个小小的湿印,湿印里倒映着她的脸。她的脸红红的,被太阳晒的。她看着湿印里的自己,笑了。

大黄黄站起来,走到大树旁边。树根上有一窝蚂蚁,蚂蚁从洞里爬出来了,一只一只的,小小的,黑黑的。它们在树根上爬来爬去,忙忙碌碌的,像一群在做工的人。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蚂蚁。蚂蚁不怕他,从他的手指上爬过去,痒痒的。他没有缩手,让蚂蚁爬着。蚂蚁爬过去了,爬走了,爬回洞里了。洞里有很多蚂蚁,一只一只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

安倓看着大黄黄手上的蚂蚁,笑了。蚂蚁很小,小到像一粒灰尘。但它们活着,活得好好的。活着就够了。

他从树根上站起来,走到小树旁边,蹲下来。他把白灯从腰间取下来,放在小树的树根旁边。灯焰在春水中跳了一下,像一个在说“春天来了”的人。小树的新芽在灯焰的光中颤了颤,像在回应。灯和小树在说话,用光说话。灯说:你醒了。小树说:你一直亮着。灯说:我会一直亮着。小树说:我会一直长。灯和小树说好了,说好了就不改了。不改了就一直这样,灯亮着,树长着。

他把白灯拿起来,挂回腰间。

太阳升到了树冠正上方。春天的太阳不高,挂在天上像一盏不灭的灯。光照在小树上,小树的新芽变成了金色的。金色的芽在阳光下慢慢地展开,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小叶子。叶子是心形的,嫩绿色的,叶脉是淡金色的。和大树的叶子一样,只是小了无数倍。

安倓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不是累了,是春天来了。春天来了就想闭眼,闭眼听风,听树,听叶子的声音。树在说:我醒了。安倓说:我知道。树在说:我会长新叶子。安倓说:我知道。树在说:新叶子也是心形的,翠绿的,叶脉是金色的。安倓说:我知道。树说:你什么都知道。安倓说:我不知道的还有很多。树说:不知道没关系,慢慢就知道了。

安倓在树下,在春风中,在叶子的声音里,睡着了。睡了就可以做长长的梦。梦到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树荫厚了,厚到盖住了整片空地。梦到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叶子落了,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像一层厚厚的毯子。梦到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雪落下来,盖住了树,盖住了灯,盖住了所有的人。梦到冬天过去了,春天又来了。树又发芽了,小树又长高了。安倓又坐在树下,看着树发芽,看着树长叶,看着树结果。看着看着,自己也变成了一棵树。根扎进土里,枝伸向天空。叶子上有露水,露水里映着月亮。月亮很大,大到像一口倒扣的白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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