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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雪

我是百鬼之子之归征路

那个冬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安倓不记得雪是从哪一天开始下的。他只记得有一天早上醒来,树不见了。不是真的不见了,是被雪盖住了。树干是白的,树枝是白的,树叶也是白的。整棵树变成了一根巨大的白色的柱子,从地面一直伸到天空。天空也是白的,和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哪是天。他坐在树根上,雪盖住了他的膝盖。他动了动,雪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上,没有声音。雪落在地上是没有声音的,不像雨,雨会响。雪不响,雪只是落着,落着落着,就把一切都盖住了。

白灯还在凹槽里亮着。灯焰在雪光中显得很淡,淡到像一缕烟。但走近了看,它还在。它一直在。雪盖不住它,风也吹不灭它。它亮着,亮得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心。

樱岸坐在他左边,身上全是雪。他没有拍,让雪落着。雪落在他的本子上,本子上的画模糊了,看不清了。他也不擦,让雪盖着。盖住了就不看了,不看了就记住了。记住的东西比看到的东西更真。那根绒毛在他锁骨下方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他知道就够了。

煌敦奴坐在他右边,身上也全是雪。右手的中指上那片叶子被雪盖住了,银色的光透不出来。她把雪拨开,叶子还在,银色的光在雪中亮着,像一盏小小的、埋在雪里的灯。灯不怕雪,灯什么都不怕。她把雪重新盖上,叶子在雪下面亮着,雪就变成了银白色的。银白色的雪很好看,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

小白白坐在大黄黄怀里,身上裹着大黄黄的衣袍。大黄黄的衣袍很大,把她整个人包住了,只露出一张脸。脸是红的,被冻的。她的鼻尖红红的,像一颗小樱桃。她呼出的气是白的,一团一团的,像小小的云。云从她的嘴里飘出来,飘到空中,散了。散了又飘,飘了又散。她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雪。雪落在她的手心里,不化。不是不化,是她的手太冷了,冷到雪都不觉得暖。她把雪放在嘴边,吹了一下。雪从手心里飘走了,飘到空中,混在其他雪里面,分不清了。

大黄黄坐在树根上,怀里抱着小白白。他的身上全是雪,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他没有动,让雪落着。雪是凉的,他也是凉的。凉和凉在一起,不觉得凉了。不觉得凉了就不冷了,不冷了就可以一直坐着。坐着看雪,看雪从天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小小的白鸟。白鸟不飞,只是落。落在地上就不动了,不动了就睡着了。睡着了就等春天,春天来了就化了。化了就变成水,水流进土里,土里的根喝了水,就能长出新叶子。新叶子也是心形的,翠绿的,叶脉是金色的。和去年的叶子一模一样。

安倓从树根上站起来,雪从他的身上滑下去,哗啦一声。不是雪的声音,是他的声音。雪没有声音,他有。他走到小树旁边。小树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了,只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凸起,像一个坟。他蹲下来,用手把雪拨开。雪下面是小树的树干,灰白色的,光滑的,凉凉的。树干上那个“胡”字还在,字被雪水浸湿了,变深了,像新刻的一样。他用指尖摸了摸那个字,字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凉和凉碰在一起,没有变热,但他的手指记住了字的温度。冬天的温度,不冷,只是凉。凉凉的,像一块被含了很久的冰。

他站起来,走到大树前,把双手放在树干上。树干是凉的,不是夏天的温热,是冬天的凉。雪落在树干上,树干湿了,滑滑的。他把脸贴在树干上,树皮凉凉的,像一个人的脸被冻僵了。他闭上了眼睛。树在呼吸,很慢,慢到像没有。但他知道它在呼吸,因为他的疤能感觉到。疤在胸口上,不疼,不烫,只是在那里。树呼吸的时候,疤会微微动一下,像一个人在点头。树说:我在。安倓说:我也在。树说:雪很大。安倓说:不怕。树说:不怕就好。

他睁开眼睛,退后一步。树干上那三个字——胡不归——被雪盖住了。他用手把雪拨开,字还在,和夏天一样。雪盖不住它,风也吹不走它。它在树干上,像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个人不走了,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看雪,看着他们烤火,看着他们在树下坐着。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睡着了就做梦。梦到春天来了,雪化了,树绿了,花开了。

安倓转过身,走回树根上坐下来。雪继续下着,落在他的头上,他的肩上,他的手上。他没有拍,让雪落着。雪是凉的,他也是凉的。凉和凉在一起,不觉得凉了。不觉得凉了就暖了,暖了就可以安心了。安心了就可以坐着,坐着看雪,看雪从天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小小的白鸟。白鸟不飞,只是落。落在地上就不动了,不动了就睡着了。

樱岸从本子里取出一片落叶。落叶是秋天的,被夹在本子里,干了,脆了,一碰就碎。他把落叶举到眼前,雪落在落叶上,落叶湿了。湿了就不脆了,不脆就不会碎。他把落叶放在树根旁边,放在那两颗枣核旁边。落叶躺在雪上,雪是白的,落叶是黄的。黄和白在一起,像一个人穿着白衣服站在雪地里。不怕冷,因为衣服厚。衣服厚了就不冷了。

煌敦奴伸出手,从地上捧起一把雪。雪是白的,很白,白得像灯的光。她把雪放在手心里,雪不化。她的手太冷了,冷到雪都不觉得暖。她把雪捏成一个球,球很小,像一颗枣子。她把雪球放在树根旁边,放在那两颗枣核旁边。雪球和枣核并排放着,像两个在等春天的人。春天来了,雪球就化了,枣核就发芽了。化了和发了,都是开始了。开始了就好了。

小白白从大黄黄怀里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雪在她的手心里不化,她的手太冷了。她把雪放在嘴边,吹了一下。雪从手心里飘走了,飘到空中,混在其他雪里面。她看着那片雪飘远了,不见了。不见了就不找了,不找了就等着。等它再飘回来,飘到她的手心里。她再吹一下,它又飘走了。飘走又回来,回来又飘走。一直有,永远有。

大黄黄伸出手,从地上捧起一把雪。雪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他把雪放在小白白的头上,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顶白色的帽子。帽子没有边,就是一堆雪。雪不会掉,因为她的头发是凉的。凉和凉在一起,不掉了。

安倓看着小白白头上有雪,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在笑的那种笑。他笑着,从地上捧起一把雪,放在自己的头上。他也戴了一顶白帽子。他笑着,看着樱岸。樱岸摇了摇头,不是不要,是不用。狐狸不戴帽子,狐狸用自己的尾巴保暖。他的尾巴在衣袍下面盘着,很暖。暖就够了。

煌敦奴看着安倓头上的雪,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一个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看到的画面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东西。她伸出手,从安倓的头上把雪拨下来。雪落在她的手心里,化了。不是化了,是她的手变暖了。她的手碰到安倓的头发的时候,变暖了。暖了,雪就化了。化了的水从她手心里滴下去,滴在雪地上,滴了一个小小的坑。坑很小,小得像一颗心。

太阳出来了。冬天的太阳不暖,挂在天上像一盏没有温度的灯。光落在雪上,雪亮了,亮得刺眼。安倓眯起眼睛,看着那片白。白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张没有人写过的纸。纸上没有字,但他在心里写了很多字。写给胡不归,写给树,写给灯,写给所有的人。写完了,就不需要纸了。心里有就够了。

雪停了。不是慢慢地停,是一瞬间停的,像有人把开关关了。天上的云散了,天空是灰蓝色的,很干净。雪地上有影子,树的影子,人的影子,灯的影子。影子是蓝色的,很淡,像一层薄薄的水。水在地上流着,流到树根旁边,流到枣核旁边,流到雪球旁边,流到落叶旁边。流着流着,就冻住了。冻住了就不流了,不流了就停了。停了就等春天,春天来了就化了。化了就继续流。

安倓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不是累了,是冬天来了。冬天来了就想闭眼,闭眼听雪。雪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那道疤听到的。疤在胸口上,不疼,不烫,只是在那里。雪落在地上的时候,疤会微微动一下,像一个人在点头。雪说:我来了。安倓说:我知道。雪说:我会走。安倓说:我知道。雪说:春天来了我就走了。安倓说:春天来了我会等你。雪说:等多久?安倓说:等到你再回来。雪没有说话,但它落得更轻了。轻到像没有,但它有。它有就够了。

安倓在雪中,在树下,在灯旁,在人的身边,睡着了。睡了就可以做长长的梦。梦到雪化了,春天来了。树发芽了,小树也发芽了。枣核也发芽了,从土里钻出来,白白的,嫩嫩的,像一根细细的手指。手指在风中轻轻晃着,像在招手。招谁呢?招他。安倓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根手指。手指碰了碰他的手指,凉凉的,像一滴雪水。雪水不落,就挂在指尖上。挂着挂着,就变成了叶子。叶子是心形的,翠绿色的,叶脉是金色的。叶子上有雪水,雪水里映着他的脸。他笑了,雪水里的他也笑了。两个人隔着薄薄的水膜,一起笑着。笑着笑着,雪水落下来了,落在他手心里,凉凉的。他把手合上,手心里有雪水的凉意。凉意顺着手心流到手腕,从手腕流到手臂,从手臂流到肩膀,从肩膀流到胸口。胸口那道疤在凉意中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点头。树说:春天来了。安倓说:我知道。树说:你会一直在这里吗?安倓说:会的。树说:那我不怕了。不怕了就可以安心地等了。等雪化,等发芽,等长叶,等开花,等结果,等枣子落了,等枣子发芽,等新的树长出来。一直等,永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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