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门被推开时,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轻响,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卢晓彤心上。
她坐在靠窗的角落,身体僵直,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米色风衣,是张真源“建议”的颜色,说是方便“融入环境”,但此刻,这件衣服却像一层厚厚的铠甲,包裹着她瑟瑟发抖的灵魂。
枪,在她的手提包里,冰冷、坚硬,像一块正在发热的烙铁。她甚至不敢低头看一眼那个包,仿佛看一眼,里面的恶魔就会立刻挣脱出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坐在这里,接受所有人的目光审判。其实,根本没人注意她,但她的感觉却截然相反。她能感觉到,丁程鑫在看她。即使不用抬头,她也能感受到那个熟悉的、本该充满温暖的目光,此刻却像冰锥一样钉在她的后背上。那是审视,是催促,是她无法抗拒的死亡指令。
而另一个方向,张真源坐在吧台边,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里的咖啡,偶尔投来的眼神里,只有冷漠的期待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他就像是一个已经看到结局的剧作家,正欣赏着自己笔下角色的挣扎与毁灭。
三点差五分。
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地扫过全场,然后在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就是他。
卢晓彤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和太阳穴突突直跳的血管。她看着那个男人,那个即将死在她手里的人。他看起来…很普通,像一个商务人士,或者一个学者。他没有伤害过她,甚至,他此刻的样子,让她联想到了自己那个已经“死去”的父亲。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她想哭,但泪腺干涸得可怕。她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
她脑海里浮现出张真源的话:“想救你哥哥,就扣下扳机。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丁程鑫的方向。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放在桌下的手,轻轻地敲击着膝盖。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也是他现在内心挣扎的唯一泄露。
她缓缓地,像一个动作迟缓的老人,将手伸进了手提包。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时,她几乎要惊叫出声。她用汗湿的手掌握住枪柄,那种真实的、代表着死亡的质感,让她几乎晕厥过去。
她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一下。
每一步走向那个男人,都像是走在刀尖上,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看着他,他也抬起了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朝自己走来的陌生女孩。
当她最终停在他面前时,她看到他镜片后的眼睛里,倒映出一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那张脸,是她自己。
她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将手从包里抽出,枪口隔着衣服,对准了他的胸口。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张开嘴,似乎想问些什么。
“别动。”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求你…别动。”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剧烈颤抖的手上,落在她绝望而空洞的眼睛里,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缓缓地,将双手举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一只宽大而温暖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丁程鑫的脸。他的脸同样苍白,眼神里混杂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但那里面,有一丝她久违的、几乎要让她落泪的温柔和坚定。
“够了。”丁程鑫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瞬间,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那个已经举起双手的男人,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到的、轻松的语调说道:“抱歉,先生,我妹妹有点不舒服,打扰您了。”
说完,他不容置喙地从卢晓彤手里拿过手提包,另一只手环住她颤抖的肩膀,半扶半抱着,将她带出了咖啡馆。
风铃最后一次响起,他们走出了那片温暖的光明,走进了外面冰冷的、无边的黑暗里。
而身后的咖啡馆里,张真源看着空了的门口,手中的咖啡勺“咔哒”一声掉在了桌上。他缓缓地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风雨欲来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