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跑了许久,脚下的石阶永远在重复,眼前的白雾亘古不变。
我忽然发现了最恐怖的细节——
我再也数不对台阶了。
刚刚上山时清晰可数的阶梯,此刻错乱重叠,多少级、多长短,全然无序。我永远在跑,却永远困在这方寸石阶之上。
天色彻底沉暗,山间夜雨再度落下,淅淅沥沥打在草木间,却半点落不到我的身上。
雨落有声,我处无声。
人间有雨,我在雨外。
不知困了多久,我的体力彻底耗尽,瘫坐在冰冷的青苔石阶上。白雾稍稍散开,我终于看清了石阶的全貌。
整条九十九级古道,从来就没有空缺。
第九十九级台阶一直都在。
只是那最后一级台阶上,始终跪着一个人。
和我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垂首弓背,安静跪在阶心,脊背僵直,一动不动。
他背对着我,占据了最后一级台阶,封死了所有前路。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我终于懂了这山路的禁忌。
暮雨拾阶,九十八止步。
不是第九十九级台阶不存在。
是每一个走到九十八级的人,都会永远困在这里,化作台阶上的虚影,锁住下一个入局者的前路。
闭环从来不是外物设下的陷阱。
是我们自己困住了自己。
所有雨夜上山的人,从未失踪,从未死去。
只是层层叠叠,代代相替,一个个“自己”跪在第九十九级石阶上,永远封死前路,永远囚禁后来的自己。
白雾缓缓流动,我看着石阶前方的虚影缓缓抬头。
那张脸,苍白死寂,双眼空洞,没有半分活气。
那是未来的我。
也是过去所有被困在这里的我。
下一秒,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
脊背僵硬,双腿弯曲,不受控地缓缓下跪。
骨头发出细碎冰冷的脆响,我被迫垂首,双目失焦,四肢麻木,彻底钉死在第九十九级石阶正中央。
我的视野开始固定,只能望向下方无尽重叠的九十八级青阶,望向白雾沉沉的古道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
雨雾再起,山道微动。
下方的石阶尽头,传来了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年少鲜活的身影,带着满身人间朝气,一级一级拾阶而上。
他嘴里轻轻数着台阶,好奇又无畏。
一、二、三……九十八。
少年停在我的下方,抬头望向空无一人的山道顶端,眼里满是猎奇的笑意。
他抬脚,想要踏出最后一步。
却无论如何,踩不到分毫。
我跪在第九十九级石阶上,彻底失去了言语、失去了动作、失去了所有情绪。
我看着他从无畏到疑惑,从疑惑到惶恐,从惶恐到绝望。
看着他一步步耗尽勇气,一遍遍上下奔跑,永远困在循环的石阶之间。
我终于体会到了无尽轮回的死寂。
这条后山古道,从来只有九十九级台阶。
却藏着千万个我。
前仆后继,自囚自困,生生不息。
后来岁岁年年,山中梅雨常落,白雾不散。
永远有不信邪的少年,踏上这条青阶古道。
永远有人停在九十八级。
永远有人跪在第九十九级。
无人解脱,无人破局。
世人都说后山古祠藏邪祟,石阶吞人命。
可从无人知晓。
这里从来没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