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背着书包、眉眼青涩的少年,撑着一把黑伞,好奇地朝着河边走来。
他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眼里是少年人的无畏,是对民俗诡谈的嗤之以鼻,是对雨夜空灯的极致好奇。
他避开巷中闭门的民居,一步步踏过湿滑的青石板,直直走向无人敢靠近的渡头。
风雨微动,白雾轻扬。
我静静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如同多年前,那个少年静静看着我入局。
轮回闭环,完美如初。
少年停在我面前,仰头望着悬浮的空灯,眼底满是猎奇与疑惑。
他抬手,缓缓伸向那盏空空荡荡的白纱灯。
我早已发不出声音,拦不住,劝不得,阻不了。
只能静静伫立,看着新的宿命,缓缓落成。
指尖即将触碰到灯柄的刹那,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消散在白雾里的那个少年无声的话语。
原来那句「你终于来了」。
从不是怨恨。
是解脱。
是熬尽孤寂后的释然,是百年囚笼的终场,是无人能懂的、沉重又残忍的新生。
雨声淅沥,白雾翻涌。
我看见少年眼底的光亮骤然凝滞,听见世间声响从他耳边缓缓剥离,看见他眼中的鲜活热烈,一点点被荒芜空洞取代。
新的守灯人,入局了。
而我周身凝滞百年的光影,终于松动、透明、消散。
掌心冰凉的灯柄缓缓脱离指尖,百年沉重的桎梏,轰然碎裂。
白雾温柔包裹着我,漫长的孤身炼狱,终于落幕。
我可以重回人间了。
可我站在渐渐虚化的光影里,望着那个僵立渡头、提着空灯、彻底失去所有声响与烟火的少年,眼底漫出无尽的寒凉与酸涩。
我解脱了。
可人间,又多了一个永世孤身的人。
闭环未破,宿命不止。
古镇梅雨年年落,渡头空灯夜夜悬。
有人归烟火。
有人坠长夜。
岁岁循环,生生不息,无解无终。
拾阶阴人
老家后山有一条无人敢走的青阶古道。
村里老人代代叮嘱:暮雨不上山,夜半不拾阶。
古道九十九级石阶,直通山顶废弃的古祠,荒草封阶,终年阴湿。没人说得清禁忌的源头,只知道但凡雨夜上山拾阶的人,再也走不完整的九十九级路。
我年少不信鬼神,只当是老辈人吓唬孩童的老话。
那年盛夏,连日阴雨,山雾昼夜不散。我趁着傍晚雨停,一时猎奇心起,独自踏上了后山古道。
石阶生满湿滑的青苔,两旁草木死寂,连虫鸣鸟叫都彻底断绝。整座后山静得诡异,只剩我鞋底碾过青苔的轻响。
我一级一级往上走,数着台阶,心态坦然。
一、二、三……九十八。
停在第九十八级石阶时,我抬头,只剩最后一级台阶,再往上就是破败的古祠山门。
我抬脚,落下。
可脚下没有落地的实感。
空空荡荡,像是永远踩不到底。
我心头一紧,低头望去,脚下依旧是平整的第九十八级石阶,刚刚踏出的那一步,仿佛从未存在。
我以为是眼花,再次抬脚,重重落下。
依旧是九十八级。
无论我如何向前迈步、向上攀爬,永远定格在第九十八级台阶,最后一级石阶,咫尺天涯,永远触碰不到。
山风忽然变冷,浓稠的白雾从阶下漫涌上来,裹着潮湿的土腥气,彻底笼罩了整条古道。
身后的下山路径,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
整条九十九级石阶,只剩我脚下的九十八级,前无去路,后无归途。
我开始慌了,转身拼命往下跑。
一级、两级、三级……
我飞速倒退,数着台阶,想要逃回山脚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