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我,永远孤身。
曾经我以为孤独是无人相伴,后来才知,最极致的孤独,是眼睁睁看着万千温暖,永恒置身事外。
夜幕降临,梅雨如期而至。
每逢雨夜,便是守灯的时辰。
我手中的空灯会自动浮起半尺,白雾再次笼罩河道。两岸沉寂,往届的守灯人影缓缓浮现,与我并肩伫立。
我们千千万万人,守着同一条河,守着同一盏空灯,岁岁无言,两两相望,却从无交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没有人解脱。
我终于分清了时间的虚妄。
人间一岁,渡头一瞬。
人间十年,不过我几场雨夜伫立。
我看着我租住的小屋换了一拨又一拨租客。有和我当年一样的备考少年,有结伴旅行的旅人,有长居养老的老人。
有人好奇眺望渡头,疑惑为何河边常年立着一个提灯人影;有人嗤笑古镇迷信,对着空灯指指点点;有人深夜贪凉临河吹风,险些踏足渡头,终被随行之人厉声拽回。
无数次险象环生,无数次擦肩而过。
我终于体会到了往届守灯人的心情。
不是期盼有人入局替我解脱,是极致的不忍。
我亲历过无知无畏的代价,尝过隔绝人间的酷刑,看着一个个鲜活热烈的普通人,差一步坠入永恒囚笼,心底只剩荒芜的悲悯。
可闭环从无怜悯。
规则冰冷,轮回无情,更替不休。
我开始读懂百年禁忌的真相。
世人以为「雨夜不点空灯,渡灯不照孤身」是庇佑生灵,是驱邪避凶。
原来所有的规矩、所有的敬畏、所有的避让,从来不是救人。
只是拖延。
拖延下一场更替,拖延下一个无辜者的坠落,拖延这永无止境的人间献祭。
古镇人人守规,人人避灯,所以百年间,入局者寥寥,每一场轮回,都隔了漫长岁月。
这便是这温柔酷刑最细思极恐的地方。
它从不强求,从不诱骗。
它只是安静等候。
等一个不信邪的少年,等一个猎奇胆大的外乡人,等一个打破规矩的普通人。
人性永远好奇,永远叛逆,永远有人愿意挑战未知的禁忌。
所以闭环永远不会断裂。
寒来暑往,不知几载。
我记不清岁月,分不清春秋。
我的时间,早已停留在我握住空灯的那个梅雨深夜。
我的记忆开始缓慢剥落。
我渐渐记不清家人的模样,记不清朋友的声音,记不清备考时的初心,记不清我来古镇的初衷。
只余下模糊的执念,余下掌心冰凉的灯柄,余下日复一日的伫立。
原来囚笼最可怕的,从不是禁锢肉身,是慢慢磨灭你的人间执念,让你渐渐遗忘烟火,习惯孤寂,最终彻底沦为这河道的一部分,沦为无魂无念的守灯虚影。
曾经的我,鲜活热烈,贪恋人间烟火。
现在的我,无声无响,无岁无归,只剩一具空壳,一盏空灯,一条长河。
又是一年梅雨季,雨夜如常,白雾漫河。
我静立渡头,空灯悬浮身前,眉眼荒芜,心如死灰。
恍惚间,巷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