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五个人站在文化会馆后门。
导演安排了一辆面包车接他们。车是白色的,掉了一块漆,后保险杠用胶带粘着。托比欧抱着抱枕缩在最后一排,粉色头发被空调吹得乱飘。“老板说这车比他年纪大。”
导演站在后台入口等他们。一身黑西装,比早上体面。他看到五个人从面包车里下来,什么都没说,指了指后台门。“进场。换衣服。别乱跑。七点开始。”他走了。
后台。化妆镜亮着。DIO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脸。金色外套领口扣到最上面。他侧过脸看了看左脸,又侧过脸看了看右脸。“这个角度最好看。”
托比欧坐在椅子上,脚尖够不着地,两条腿悬空晃着。吉良站在角落,灰色西装,领带系好,面无表情。杀手皇后在他身后浮着,猫眼扫视房间。卡兹站在门口,赤脚,左脚穿着骨白色运动鞋。工作人员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脚步慢了一拍,又加快了。
七点整。舞台灯光打亮。
DIO第一个走上去。他站在红色十字上,灯光从左侧打过来,金色外套反光。鼓风机开了,下摆被风吹起来。普奇从舞台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晚上好。”掌声。托比欧第二个上台。粉色头发在灯光下很亮,卫衣的兔子变成了荧光色。他抱着抱枕站在粉色十字上,眼睛盯着观众席。前排有个女生喊了一声“兔兔男孩”,托比欧眨了眨眼。迪亚波罗在意识深处说了一句。托比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吉良第三个上台。他走到蓝色十字的位置,拿出那张折了一角的纸。杀手皇后浮在身后,粉金色猫眼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吉良低头折纸,动作慢,每一下都平整。观众席安静下来,有人伸长脖子看他的手指。卡兹第四个上台。赤脚,骨白色运动鞋,银白长发被鼓风机吹起来。他站在白色十字上,双手垂在身侧,没动。观众席安静了一瞬。前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后排也有人说了句什么。导播间里,导演放下水杯,看着监视器。
互动环节是临时加的。普奇在舞台边缘举起话筒。“观众可以提问。想对谁提问都可以。”
观众席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举手了。“那个穿金色衣服的!你为什么不唱歌?”
DIO站在灯光里。“因为不想。”
观众席笑了。“那你来演唱会干什么?”
“站着。”DIO说。“观众来看我站着。”观众席笑得更响了。又有人举手。“灰色西装那个!你折的纸能送我吗?”
吉良的手停在折纸动作上。他抬头看了观众席一眼,沉默了片刻。“这一张还没折完。折完了可以给你。”他低头继续折。观众席有人喊了一句。“折快点!”吉良的折纸速度没有变快。观众席又安静下来了,所有人看着他慢悠悠地把纸折成一个船形。他把纸船举起来,朝向观众席。“谁要?”前排一个人举手了。吉良走过去,把纸船放在那人手心里,然后走回蓝色十字的位置。观众席掌声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响。
又有人举手。“兔兔男孩!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托比欧把抱枕举高挡住脸。迪亚波罗在意识深处说了一句。托比欧的嘴唇动了动。“老板说他不说话。”观众席笑得更响了。有人喊了一句。“你老板是谁?”托比欧眨了眨眼。“……老板就是老板。”迪亚波罗在意识深处又说了什么。托比欧补了一句:“老板说他不是站在台上的,现在他正透过我的眼睛看你们。他让你们最好小声点。”观众席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光脚那个!你的脚不冷吗?”
卡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观众席。“不冷。”观众席有人喊。“那你为什么不穿鞋?”卡兹想了想。“因为不需要。我以前在北极待过一段时间。那里的冰面比这个地板冷。我能感觉到地板的温度。你们感觉到的是凉,我感觉到的是——这个地方的通风管道在从侧下方往外漏风。空调温度比设定值低了四度。有人觉得冷,但他不好意思说。”他看向DIO。DIO没有看他。
导演在导播间里看着监视器,表情很平静。
互动环节持续了一段时间。观众的问题越来越离谱。有人问吉良是不是专业折纸的,吉良说是业余爱好,观众又问那你的正职是什么,吉良沉默了很久说“普通上班族”。观众席笑。有人问托比欧能不能把抱枕拿下来,托比欧摇头,观众又问那你能不能把抱枕送给我,托比欧抱得更紧了,摇头。观众席笑。有人问卡兹他的头发是真的吗,卡兹没说话,抓住一把头发往前拽了一下,头发没掉。观众席安静了一瞬,有人鼓了掌。有人问DIO金色外套能不能摸一下,DIO说不能。观众席大笑。普奇站在舞台边缘,白蛇在他影子里安静地趴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人问他问题,只是看着台上那四个人在观众面前拆解自己的日常生活,像是某种缓慢的、安全的、他们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的展示。
灯光换了几次颜色。吉良的纸又折了一个新的,托比欧的抱枕换了个方向抱着,卡兹的头发被风吹乱又被风吹顺。DIO换了几个站姿,换了以后发现之前的更好,又换回去了。
九点多,演出结束。五个人站在后台,灯光灭了。鼓风机停了。吉良把剩下来的纸放回口袋。DIO站在镜子前面,把金色外套领口松开了一些,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普奇靠在墙上,白蛇从他影子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又缩回去了。托比欧坐在地上,粉色头发垂着,手机屏幕亮着,超话里已经有人发了照片,配文是“今天兔兔男孩说话了!”托比欧在意识深处问了一句,迪亚波罗说了一句话。托比欧没回,但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翘了半毫米。
卡兹站在走廊尽头,把骨白色运动鞋脱了,赤脚踩在走廊地板上。脚趾动了动。他低头看了看脚,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上野公园的夜景,路灯亮着。
五个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五条影子拉得很长,交织成一片。托比欧抱着抱枕走在前面,粉色头发被夜风吹起来。DIO跟在后面,金色外套在路灯下泛着暗光。吉良走在一侧,灰色西装,领带还系着。卡兹光脚走在最后面,长发散在肩上,脚底踩着柏油路面。普奇走在DIO旁边,白蛇在影子里跟着。
没有人说话,走了很长一段路。夜风从公园方向吹过来,带着草和湿土的味道。旅馆门口,霓虹灯管还在闪,HOT L的L一直在闪。托比欧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排字。前台老头把钥匙推过来。“三楼走廊尽头那几间。水龙头修好了。”DIO拿起钥匙,转了转,往楼梯走。旧木板嘎吱嘎吱响,走到一半声控灯灭了,没有人停下来拍手让它重新亮。
五个人在各自的房门前停下来。DIO推门进去,把金色外套挂在衣架上。吉良坐在床边,杀手皇后浮在身后,猫眼半闭。卡兹站在浴室门口,低头看着自己右脚的脚趾头,脚趾在瓷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托比欧蹲在床上,粉色头发翘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超话里那张照片的赞又多了一些。普奇坐在桌边,白蛇蜷在影子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街上没人。旅馆很安静。
没有人再提演出的事,也没有人再去翻评论。所有人闭着眼,靠在自己的位置里。今天过去了就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