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的一天

导演站在前台，看着老头的计算器上跳出来的数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账单，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廊里的五个人。他什么也没说。他从钱包里抽出信用卡，放在柜台上，报了一个不符合国情的数字。老头把卡刷了，把回执单撕下来递给他。导演接过回执单，看都没看。他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多了。早上他来接他们，敲门的时候还带着笑容。现在他走的时候头都没回。托比欧从门缝里看着导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走了。”

吉良站在后面。“他说让我们自己去会馆。”

“没说怎么去？”

“没说。”

五个人站在旅馆门口。太阳出来了。DIO站在门廊下面，阳光在门廊边缘停住，像一条线，他站在线的后面。

普奇拿出手机看地图。“走过去二十分钟。坐公交车六站。打车五分钟。”

“打车。”DIO说。

“昨天花了六千二。”

“今天不是我付钱。”

出租车来了。五个人挤进去，普奇坐副驾。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没问去哪。绿灯亮了，车动了。两百米不到，红灯。停了。又开了五十米，红灯。又停了。

DIO靠在后排，窗帘拉着。“东京的红灯比杜王町多。”

吉良坐在他旁边。“杜王町的红灯也多。”

“没有这么多。”

“你在杜王町不坐出租车。”

车到上野公园门口停下。公园里面车不让进。五个人下车，往文化会馆走。鸽子很多，灰的白的，站在路边，站在长椅靠背上。DIO经过的时候，鸽群从地上飞起来，翅膀扇动，灰尘扬起来，影子在地上快速移动。DIO停了一步。阳光在鸽子翅膀的缝隙里闪，他没有抬头看。他往屋檐的方向偏了一步。托比欧在后面看见了他换位置，没说话。继续走。

会馆到了。灰色混凝土建筑，方方正正的，像个盒子。门口立着那块牌子——荒木庄专场演唱会·今晚七点。字体还是那么小。五个人推门进去，走廊里很安静。排练厅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工作人员没来。只有他们五个，和这间又大又空的厅。

DIO走到红色十字上。灯从头顶打下来。他眯了一下眼。“太亮。”

没人在观众席。没人回答。他自己调不了，灯控台在后台。他站在原地，眼睛眯着。普奇从后台走出来，把灯光调暗了一档。白蛇趴在他肩上，面具朝着控制台。DIO没说话。

吉良站在蓝色十字上，右手维持着折纸的动作。翻折，压平，翻折。手上没有纸。杀手皇后在他身后浮着，猫眼看着空无一物的空气。桌子不在。纸也没有。

托比欧坐在粉色十字上。地板很凉，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了。他蹲着。粉色头发垂下来，落在膝盖上。

卡兹赤脚站在舞台后方。他的脚趾碰了碰舞台地板的一块活板，那条缝隙的边缘松动了一点点。“这里有个洞。”

普奇蹲下来看那块活板。“不是洞。是地板松了。”

“能修吗？”

“工具房里应该有扳手。”普奇站起来走开了，过了一会儿拿着扳手回来，蹲下来拧活板边缘的螺丝。白蛇从影子里探出脑袋看着，像在监工。螺丝上得很紧，普奇拧了几下没拧动。卡兹蹲下来，把扳手接过去，拧了一下。螺丝出来了。活板盖回原位，卡兹把螺丝拧回去。地板不松了。普奇看着卡兹。“力气大就是好。”卡兹把扳手放回去。

排练继续。DIO在红色十字上站了二十分钟，灯光调了五次。吉良折了空气纸船七次，没有纸，空气纸船一直在空气里。托比欧蹲了二十分钟，腿麻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扩音器里开始有杂音。不是他们这边的。隔壁厅的排练声穿过墙壁传过来，低沉的嗡嗡声，像一辆大卡车停在外面没熄火。地板在抖。卡兹赤脚站在地板上，感觉到了。“隔壁在排练。”

“排练什么？”

“大提琴。”

DIO站在原地没动。“这是贝多芬。”

普奇看了看他。“你听过？”

“在埃及听过。”

排练持续了一会儿。音响设备开始频繁发出沙沙声。话筒偶尔会爆出刺耳的白噪音。普奇回了好几次后台调试。白蛇趴在调音台边上跟着他来回走。地板上的活板被重新打开过一次，有人踩到了活板下面露出的线缆，线缆的绝缘皮磨破了。吉良蹲下来检查破损位置，杀手皇后用替身的手指捏住线缆的断裂处，等了一会儿，又松开。普奇从后台拿了绝缘胶带下来，把破损处裹好了。

排练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工作人员至始至终没有出现。只有清单上那一排项目打完了勾。灯光、音响、话筒、提词器、烟雾机——烟雾机还是坏的。普奇在最后一行打了勾，写了一个“故障”。没人来看，他自己写给自己看的。

晚上七点。五个人走回旅馆。天黑了，路灯亮着。DIO走在路中间，不用躲屋檐了。鸽子已经回树上睡觉了。旅馆门口的霓虹灯管还在闪。HOTEL变成了HOT L，L一直在闪。

普奇推开门。前台老头不在，柜台空着，赛马报折了一半放在台面上，像被人突然叫走了。空气里还是那股潮味，混合着旧地毯和烟灰缸的味道。墙壁上水渍的边缘比早上扩大了一圈。楼梯的扶手铁皮剥落，卡兹赤脚踩在台阶上，脚趾碰到的每一级都凉。房间门是关着的，走廊尽头的窗漏风，塑料布还在响。吵，但不闹。比白天安静太多了。没有人说话。

DIO回房间。关上门。金色外套挂在衣架上，他坐在床边，床垫响了一声。他看着窗户。窗帘拉上了。窗外是隔壁楼的灰墙。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用再做。

吉良坐在床头，杀手皇后在他身后的空气里浮着，猫眼半闭。卡兹赤脚站在浴室门口，盯着马桶的冲水按钮。托比欧蹲在床上，粉色头发垂着，手机屏幕亮着。

普奇坐在桌前，白蛇蜷在他脚边的影子里。窗外的风从塑料布缝隙灌进来，整面窗在微微震动。安静，但不安生。今天烦，但烦完了。明天还得再烦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