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完了。导演说宾馆订好了,在会馆附近,走路十分钟。
五个人站在会馆门口等。普奇拿着手机看地图。“往左拐,直走,第三个路口。”
DIO站在屋檐下面,晚上没太阳,但他的身体还是习惯性往墙根靠。托比欧抱着抱枕跟在后面,粉色头发被夜风吹起来。
走到第三个路口,一栋楼。灰色外墙,霓虹灯管拼着“HOTEL”几个字,有两个字母不亮。HOTEL变成了HOT L,L还在闪。
DIO抬头看着那排字。“HOT L?”
“HOTEL。E和T不亮了。”普奇说。
“为什么不修?”
“不知道。进去吧。”
大堂很小,一张柜台,一把椅子,一个老头在看赛马报。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把钥匙推过来。“五个人,三间房。两间双人,一间单人。”
普奇拿起钥匙。“谁住单人间?”
没人回答。
托比欧把脸埋进抱枕里。迪亚波罗没说话。卡兹赤脚站在门口,在看墙角那台自动贩卖机。吉良面无表情,在看前台老头报纸上的赛马赔率。
DIO拿了一把钥匙。“我住单人间。”
“为什么?”普奇问。
“因为我是DIO。”
“你住单人间要加钱。”
“加。”
普奇没再问了。
房间在四楼。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要自己拉。五个人挤进去,铁栅栏拉上,电梯开始往上走。嘎吱嘎吱,每上一层都抖一下。
托比欧抱着抱枕缩在角落。“老板说这电梯比他年纪还大。”
DIO没说话,低头看着电梯地板上的铁皮接缝。
四楼。拉开铁栅栏,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墙纸是花的,八十年代那种花。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有一根在闪。
普奇看着钥匙牌。“DIO大人,单人间在走廊尽头。吉良和卡兹一间,我和托比欧一间。”
吉良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自己那间房的房门。门板上贴着一张纸——“请勿在室内吸烟”。他看了几秒,推门进去了。
卡兹跟在后面。赤脚踩在暗红色地毯上,脚趾陷进绒毛里。
DIO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没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窗帘是碎花的,粉蓝色,上面印着褪色的小花。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海。海是绿色的,天是黄色的。画框歪了。
DIO走进去,关上门。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大块,弹簧响了一声。他站起来,又坐了一次。弹簧又响了。
他看了看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一本圣经,放在里面。不是普奇那种,是酒店那种。他看了看,合上,放回去了。
窗帘拉开。窗外是隔壁楼的墙壁,灰色的,离窗不到两米。什么也看不到。DIO把窗帘拉上了。
浴室的门关不严。他推了一下,门弹回来了。又推了一下,又弹回来了。他用脚顶住门底,门关上了。脚一松,门又弹开了。
DIO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扇门。杀手皇后不在。没人帮他顶门。他用拖鞋塞住了门缝。拖鞋是白色的,纸做的,很薄。他把另一只拖鞋也塞进去了。门不弹了。
他走进浴室。洗手台上摆着两支牙刷,没拆封。一块肥皂,透明包装纸。一瓶洗发水,一瓶沐浴露,挂在墙上,贴着标签,标签快掉了。
马桶冲水按钮是坏的,要用手指伸进水箱盖的洞里抠里面的链条。DIO抠了一下,水冲了。他把手从水箱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在毛巾上擦干了。毛巾是灰色的,不是灰色染色,是白色洗多了变成灰色。
DIO走出浴室,在床边坐着。床垫又响了一声。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意大利地图。DIO不认识意大利地图,没看出来。
他把金色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衣架是固定在墙上的,掰不下来。他挂好外套,躺下来。床垫响了两声。弹簧在腰那个位置往下陷。他翻了身,背对墙。
灯关了。窗帘没拉严,隔壁楼的墙壁在月光下是灰色的。什么也没有。
DIO闭着眼睛。没睡着。他在听隔壁房间的声音——普奇和托比欧在走廊对过的房间里。隔着墙,听不太清。有人在笑。不是托比欧,是普奇。笑了一声就停了。
吉良和卡兹的房间在DIO隔壁。
吉良进门,先检查了窗户。锁上了。窗帘拉上了。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看床单。没有污渍。他坐在床边,床垫也响了。
卡兹赤脚站在地毯上,低头看自己的脚。地毯的绒毛颜色是暗红色的,他的脚趾在上面动了动。“地毯不干净。”
“酒店的地毯都不干净。”吉良说。
“我昨天在杜王町踩的地板是干净的。”
“那是你自己拖的。”
卡兹想了想。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是隔壁楼的墙壁,灰色,和DIO那间一样。他把窗帘拉上了。走到洗手间,看了看马桶。冲水按钮也是坏的。他伸手进水箱抠了一下链条,水冲了。手没擦,在裤腿上蹭了蹭。裤子上留下一道水痕。他看了看水痕,用手指把布料抚平了。水痕还在。
吉良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衣,换上。杀手皇后浮在他身后,猫眼盯着窗帘缝。没有异常。
卡兹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赤脚搭在被子外面。他的脚趾在月光下发白。
“你不盖被子?”吉良问。
“不冷。”
吉良没再问了。杀手皇后在他床头浮着,猫眼半闭。吉良关了灯。
卡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他看着天花板。水渍形状不像任何地图。他也没见过地图。
普奇和托比欧的房间在走廊另一边。
普奇推开门,白蛇从影子里滑出来,先钻进去检查了床底下。没有东西。普奇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托比欧抱着抱枕站在门口,看着房间。两张床,中间一个床头柜。窗帘是蓝色的,没有花。
“这个窗帘比DIO大人的好看。”托比欧说。
“DIO大人的窗帘是碎花。”
“碎花不好看。”
“他不需要好看。他只需要窗帘能把光挡住。”
托比欧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马路,路灯亮着,街上没人。他把窗帘拉上了。走到洗手间,看了看。冲水按钮好的。按了一下,水冲了。
“这个房间的马桶是好的。”托比欧说。
“DIO大人那间的马桶坏了?”
“吉良刚才在走廊说的。要用手指抠。”
普奇沉默了。白蛇从影子里探出脑袋看了看托比欧,又缩回去了。
托比欧爬到靠窗那张床上,把抱枕放好,躺下来。粉色头发散在枕头上。他看着天花板,没有水渍。
“普奇先生。”
“嗯。”
“导演是不是很抠门?”
“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宾馆好旧。”
“在东京,这个价格只能住这种。”
“导演没钱吗?”
“有钱。但他不想花。”
托比欧想了想。“老板说他当黑帮老板的时候,手下来东京住的是五星级。”
“你老板来东京住过?”
“他没来。他的手下。”
“他的手下住五星级?”
“住完报销。老板签字。”
普奇沉默了。白蛇从影子里探出脑袋,看了看普奇,又看了看托比欧。它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能报销出差费。
普奇关了灯。走廊里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线。托比欧翻了个身,抱枕被挤到床下去了。他伸手去捞,没捞到。又伸了一点,差点掉下床。他把抱枕捡起来,塞回怀里。
“普奇先生。”
“嗯。”
“明天几点起床?”
“不知道。等电话。”
“早饭吃什么?”
“不知道。宾馆可能有早餐。”
“什么样的早餐?”
“面包。咖啡。鸡蛋。可能还有味增汤。”
托比欧在意识里问迪亚波罗。迪亚波罗说了一句。托比欧重复:“老板说他吃不惯味增汤。”
“那不喝。”
“老板说他也不吃纳豆。”
“没人让你吃纳豆。”
“老板说日本人早上吃纳豆很奇怪。”
普奇没接话。白蛇从影子里滑出来,在两张床中间的地毯上盘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面具朝上,眼睛闭着。
走廊安静了。电梯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嘎吱嘎吱,有人在四楼停了。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经过普奇和托比欧的房门口,没停,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消失了。
托比欧抱着抱枕,眼睛闭着。迪亚波罗在意识深处也安静了。两具灵魂在同一具身体里同时入睡。
普奇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在想明天舞台上的灯光控制台怎么操作。白蛇在地毯上翻了个身,把面具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
窗外路灯还亮着。街上没人。宾馆门口的霓虹灯管还在闪。HOTEL还是HOT L。L一直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