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惊魂（上）

半夜，托比欧醒了。饿醒的。

他在床上翻了几下，普奇在隔壁床上睡得很沉。托比欧坐起来，抱枕滚到一边。迪亚波罗在意识深处没动静。他赤脚下床，脚趾头在地毯上蹭了蹭，往厨房摸过去。拧开门把手，闪进去，把门带上。没开灯。

冰箱拉开，冷光照出来。他拿出牛奶和面包，又从筷子筒里抽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关掉冰箱。厨房黑了。只有窗户外面一点月光，照在水池沿上。他撕开面包袋，抽了两片出来。面包边有点硬，他撕掉边，把面包芯塞进嘴里。又咬开牛奶盒的吸管口，吸管戳了几下才戳进去。牛奶是凉的。面包在嘴里泡软了。

普奇被声音弄醒了。不是大声，是半夜不该出现的那种——冰箱门关上的闷响，塑料袋窸窸窣窣。他在床上躺了片刻，确定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旅馆进小偷了。他心想这旅馆真够破的，连个安全锁都没有，门上那个链条锁还是他自己挂上去的。普奇掀开被子下床，白蛇在影子里跟着，没出来。他光脚踩在地毯上，往厨房走过去。没开灯。门开着一条缝，冰箱的冷光从门缝漏出来。

他推门进去。

厨房里很暗。台面前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普奇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个子不高，穿着卫衣，手里拿着牛奶盒。普奇往前走了半步，脚底踩到什么东西。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塑料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很轻，但在半夜的厨房里像有人撕了一张胶带。

托比欧僵住了。

他听到了。不是脚步声，是那声脆响。有人在厨房里。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旅馆进小偷了，第二个念头是普奇先生还在睡觉。他不知道普奇已经站在他身后。他不敢回头。迪亚波罗在意识深处沉睡着，像一块石头沉在海底。托比欧用力推了一下意识深处那块石头。迪亚波罗没动。托比欧又推了一下。老板，有人。

迪亚波罗醒了。意识深处那股冷意开始上涌，像深海的暗流翻上来。托比欧的身体微微膨胀，肩部撑开卫衣的布料。他把牛奶盒放下，把面包放在台面上。动作很轻。转过身。

普奇站在两步外。

月光不够亮，冰箱冷光也不够亮。普奇看不到迪亚波罗的脸，迪亚波罗也看不到普奇的脸。两个人只能看到对方的轮廓——一个穿睡衣的成年男人，一个穿卫衣的少年。但卫衣被肩膀撑开了，身形不太对。

迪亚波罗往前迈了一步。他没唤出绯红之王，因为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他的替身射程很短，在没确认目标之前，绯红之王只能贴在他身边。他需要靠近才能看清对方的脸。普奇没动。白蛇从他身后的影子里浮出来了。灰白色躯体悬浮在半空中，白蛇的射程不短，不需要靠近。白蛇的左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指尖凝结出一层酸性流体。

迪亚波罗又迈了一步。

白蛇冲出去了。灰白色的替身从普奇身后冲出，左手直取迪亚波罗的面门。迪亚波罗在黑暗中感知到了气流的变化，不是看到，是身体本能反应的。绯红之王从暗处浮现，暗红色的躯体挡住了白蛇的拳头。白蛇的拳头砸在绯红之王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蛇没有退。它绕过绯红之王的手臂，从侧面攻击。绯红之王的左拳从下方斜穿上来，一拳砸在白蛇的胸口。拳头贯穿了白蛇的躯体。灰白色的碎片飞溅开来，落在厨房地砖上。几块碎片弹到冰箱门上，发出轻轻的撞击声。一块碎片撞翻了台面上的酱油瓶，瓶子倒了，在台面上滚动了一下，没掉下去。

绯红之王的拳头从白蛇胸口抽出来。暗红色的拳头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黏液，他甩了一下手，黏液甩在墙上，粘住了一只飞蛾。飞蛾的翅膀被黏住了，在墙上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迪亚波罗低头看着被贯穿的白蛇。

他看清了。灰白色躯体，面具，黄色眼瞳——这是白蛇。普奇的替身。他的心往下一沉。他知道白蛇在这里意味着普奇也在这里，而他刚才一拳打穿了普奇的替身。他张了张嘴，想喊“普奇”，声音还没从嗓子里挤出来。

身后有动静。

真正的白蛇从厨房柜子里钻了出来。迪亚波罗打穿的那具白蛇是假的，是酸雾制造的幻象。真正的白蛇一直藏在柜子里。白蛇从迪亚波罗身后浮出，左手按在迪亚波罗的后脑勺上。五指张开，指尖渗出的酸性流体直接渗透进皮肤。迪亚波罗的瞳孔放大了，身体僵住了一瞬。白蛇抽出了第一张光碟——替身光碟。银灰色碟片上刻着「KING CRIMSON」。迪亚波罗的身体晃了一下。白蛇抽出了第二张光碟——记忆光碟。迪亚波罗的眼神彻底涣散了。他的身体往后倒，后背撞在台面上，顺着柜门滑坐到地上。头垂下来，下巴抵着胸口。绯红之王从他身后的空气中消失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厨房安静了。

白蛇把两张光碟叠在一起，夹在指间。灰白色的躯体从迪亚波罗身后滑开，滑到厨房门口，把光碟递给普奇。普奇接过光碟。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普奇脸上，照在他手里那两张光碟上。他把光碟翻过来，看到「KING CRIMSON」几个字。他的手指停住了。

白蛇从影子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光碟上的字，又看了看普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