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荆画年被一阵敲门声叫醒。
“小年,起床了。”程似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温和和,“再不起来早饭要凉了。”
荆画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又赖了五分钟,程似前推门进来,走到床边,捏住被角往下拉了一截。
“六点四十了。”
“还早呢……”
“你七点半要到学校。”
荆画年挣扎着坐起来,头发蓬成一团,黑眼圈与细白的眼睑对比鲜明。
程似前已经转身走到门口,回头道:“衣服给你放在椅子上了,今天降温,穿那件薄外套。”
荆画年看了一眼椅子——果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件不少……连袜子都配好了。
明明都让他不用准备了,荆画年有时候真的觉得程似前是不是把她当成了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巨婴。
她洗漱完出来,餐桌上摆好了小米粥、煎蛋、凉拌黄瓜和两个小笼包。
程似前已经换好衣服站在玄关换鞋,白衬衫外罩了件深灰薄毛衣。
“哥你今天有早八?”
“嗯。”他直起身,“你慢慢吃,不急。”
荆画年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和程似前一起出了门。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涂毓时。
他单肩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看见荆画年和程似前一起进来,眼睛眨了眨。
“早。”声音有点哑。
“早啊。”荆画年走进电梯。
程似前跟在后面,冲涂毓时微微点了点头:“小涂,早。”
涂毓时嘴角抽了一下:“程哥早。”
电梯里气氛微妙。荆画年站在中间,左边涂毓时,右边程似前。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荆画年偏头问涂毓时。
“你不是说七点半要到吗?省得你又说我磨蹭。”
“我什么时候说你磨蹭了?”
“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
电梯到了一楼,程似前侧身让荆画年先出去。涂毓时跟在后面,和程似前打了个照面,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散开。
程似前回以一笑,涂毓时用力闭眼,挪开了视线。
“哥,你赶紧去地铁站吧。”荆画年回头挥手。
一阵带着冷意的风吹过,程似前微不可察地耸动鼻尖——荆画年用的沐浴露,是他前天刚去超市买的薄荷味。
香味远去。
程似前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低头转身走了。
小区门口,涂毓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装着好几份早餐。
荆画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两份豆浆,三根油条,两个饭团,还有付繁烨指定要的那家店的油条和豆浆。
“哎。”她叹了口气。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涂毓时评价道。
两个人边斗嘴边往学校走。晨光铺满整条街,空气里弥漫着早餐的香味。
然后他们看到了校门口的一幕。
铁栅栏门快关了,值周的学生会成员拿着计分板站在门口。
荆画年和涂毓时对视一眼,同时加速。
但荆画年手里东西太多跑不快,涂毓时跑了两步折返回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两个袋子,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还是没赶上。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们站在教学楼台阶下,面对着一个拿着计分板的人。
何数。
学生会纪检部的何数。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嗯,看起来就很像伪人,长相倒是不像,但气质像。
荆画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不给她扣分,每次看见她违纪都像看见了一团空气一样直直把她掠过。
何数的目光从荆画年脸上滑过,稳稳地落在涂毓时身上:“名字,班级。”
其实涂毓时这么多次和荆画年一起迟到,何数早就知道他的名字和班级了,但还是要恶趣味地问一下。
“恶趣味”这个词是荆画年在心里给他安上的标签,虽然这个词和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沾边。
“不是,”涂毓时炸了,“她也迟到了,你怎么每次都不记她?”
何数连眼皮都没抬,一手拿笔在硬板子上涂涂改改:“她的迟到原因在合理范围之内。”
“什么合理范围?她帮同学带早餐就合理,我帮就不合理?”
何数抬头看了他一眼,余光刻意和荆画年看过来的视线对撞一瞬:“她手里有八份早餐,你手里有六份。她帮带的人数比你多,综合贡献值更高,迟到酌情减免。还有什么疑问吗?”
荆画年满头黑线,虽然何数在很认真地帮她找理由,可这理由真的没有任何说服力啊。
他是怎么说服自己的?
涂毓时张了张嘴,偏眸看了荆画年一次,还是没再说话。
荆画年站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发抖。何数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端的是一副正义凛然的姿态,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快点,名字,班级。”他收回目光。
涂毓时咬牙切齿地报了名字和班级,看着何数在计分板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何数合上板子转身走了,走出两步时偏了一下头,目光掠过荆画年半秒,然后消失在拐角。
“那个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涂毓时语气酸溜溜的。
“有吗?他就是公事公办吧。”
“公事公办个屁,他放水都放成瀑布了。”
荆画年没接话,在班门口跟涂毓时道了别。
文科零班在三楼。
荆画年到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
说是早读,其实就是大家各干各的——有人背单词,有人补觉,有人偷偷吃早餐。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坐着改作业,头都没抬。
果然说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教室前门敞着,两个班长都坐在第一排。
王美田正捧着英语书念念有词,荆画年还注意到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仔细一看,原来在吃薯片啊。
离门口最近的付繁烨在低头写东西,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眉眼低垂。
荆画年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
王美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早餐袋子上停留了一瞬,冲她比了个“快进去”的手势,就又低头念书了。
付繁烨也抬了抬头,那双桃花眼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人在意她迟到这件事。两个班长都是自己人,班主任似乎也默许了荆画年经常迟到这件事。
这也让荆画年进教室跟在自家客厅溜达一样自在。
她先走到付繁烨桌旁,把油条和豆浆放上去。
付繁烨抬起头,笑起来,两个酒窝浅淡:“谢谢,画年。”
“没事。”
说起来,她和付繁烨加上微信好友,最开始就是因为带早餐。
他吃不惯学校食堂的油条,只喜欢校门口那家老字号。
而且每次都会提前一周把饭钱全部转给她,说是“这样比较方便”。
荆画年又把王美田和她同桌的早餐递过去。
王美田接过豆浆,压低声音说了句“荆轲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然后就被同桌拍了一下,让她赶紧背书。
荆画年笑了一声,拎着剩下的早餐往自己的座位走。
最后一排靠窗,王的故乡。
她把书包放下,把帮别人带的早餐分门别类放在桌角等人来取,然后看了一眼时钟。
七点三十一分。
司以宣还没来。
从初中开始,他就是个踩点专业户。
但上了高中之后,不复初中的怡然自得,他每天到教室都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又急又浅。
荆画年第一次看到还以为他犯病了,后来才知道,他上高中之后每天早上都是被他哥司以祝拉着从食堂一路跑到教室的。
就在她走神的时候,教室门口闪过一道身影。
几乎是踩着早读铃声进来的——像一片被吹起来的落叶,摇摇欲坠,但赶在铃声结束前踩进了门槛。
司以宣。
他校服领口微敞,总有一颗扣子被他遗忘用途。
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粉,是剧烈运动后毛细血管扩张造成的自然红晕,薄薄地铺在苍白的底色上,像一片绒花落在雪地里一样突兀。
他走到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荆画年侧头看他。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呼吸又急又浅,嘴唇颜色淡得几乎没有,指节攥着桌沿发白,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太紧。
“你今天又被你哥拉着一路跑过来的?”荆画年压低声音。
司以宣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
他在努力调整呼吸,额角有一滴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沿着侧脸轮廓一路滑到下颌线,悬在那里,迟迟不落。
荆画年从抽屉里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司以宣接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冰凉凉的,像冬天没暖过来的被角。
“谢谢。”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荆画年没再说什么,转过头去翻开语文书,就这样摊开在面前,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早读不需要讲课,教室里充斥着嗡嗡的背书声,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罐子里扑腾。
她忽然正大光明地瞥了一眼司以宣,想要看看他难得的失态模样,戏谑的笑已经挂在了唇角。
他把纸巾按在额角,慢慢擦去那滴汗。
睫毛闪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上还带着一点红。
嗯,同桌有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弱,哦不对,是很惹人怜爱。
他大概感觉到她在看他,偏过头来,和她对视了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跑步过快身体带来的疲惫,喘息后的水汽在雾黑的眼里蒸腾着。
司以宣先移开了视线。
他也就只是看见了荆画年细白的眼皮而已,甚至还没看见她沉沉的眼瞳,就不那么敢继续看下去了。
他低下头,盯着英语课本上那篇已经读过一百遍的课文,手指无意识地在页脚摩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