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晚风裹着晚春的潮气扑在脸上,黏糊糊的。
“你能不能走慢点?”涂毓时在后面喊。
“不能。”荆画年头也没回,“我饿了。”
涂毓时加快脚步跟上来,走在她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的侧脸,路灯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嶙峋的蝶翼。
“你们班今天班会光讲研学了?”他问。
“还讲了早恋。”荆画年想到自己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的场景,嘴角抽了抽,“啧…”
涂毓时侧头看她,吊儿郎当的:“怎么烦了?老师又踩你尾巴了?”
“我被点起来回答了。”荆画年踢了一颗路边的石子,“让我说对早恋的看法,我瞎扯说‘早恋只会耽误未来’,我实在没招了。”
涂毓时愣了一下,随即“哈”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没听我说是瞎扯吗!”荆画年理直气壮地偏过头看他,“我说的是标准答案,老师爱听就行。”
“行行行。”涂毓时笑得肩膀都在抖,无框眼镜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那你们班其他人呢?都说的什么?”
“我同桌你知道吧?那个病弱男,你敢信吗,他居然支持早恋!”
“我当时还以为他被夺舍了呢,我差点都想找个大师跳大神给他驱驱邪了。”
“……”
一时失语,涂毓时的笑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寻常模样:“嚯,你同桌比你想的开放呢。”
“你终于说对一次了。”荆画年没多想。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在一起,两只乌鸦一样穿梭在彼此身旁。走了一段路,涂毓时忽然严肃开口:“我们班今天也出事了。”
“什么事?”
“物理考试,”他的语气瞬间沉了下去,“大题最后一道,我算到一半发现前面步骤全错了,擦了重写,刚写两行就打铃了。”
荆画年偏头看了他一眼,涂毓时的侧脸在路灯下绷着,下颌线绷出一个不太高兴的弧度。
果然还是年纪小的脆弱男孩啊,这点小事都值得他这么伤心,荆画年觉得好笑的时候心里也叹了口气。
估计唯一能让他露出这副表情的也只有考试了,平时那样子……荆画年觉得他还是这样更可爱一些。
荆画年拍了拍他的背,他以前可喜欢这样被她拍了。
涂毓时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瞪她。
瞬间就破功了。
他只能看到她没有被阴影笼住的唇扬着,笑得很放肆。
“你手劲能不能小点?”他揉着后背,满脸怨愤。
“不能~”荆画年学他刚才的语气,然后先一步往前跑了几步。
涂毓时看着她那副得意样,想骂又骂不出来,最后只是“啧”了一声,快走几步跟上。
小区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这一片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绿化好得像公园,这个点路上几乎没人。
“你父母今年还没回来?”涂毓时问。
“嗯,在国外呢。”荆画年说,“程似前在家,他给我做饭。”
涂毓时“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又说:“你哥对你真好。”
“那当然。”荆画年清透的眼里浮现氤氲的笑,簌簌落下的雪顷刻间消融,在她眼中淙淙流过,“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没有之一。”
电梯到了,荆画年按了11楼。涂毓时住13楼,比她高两层。
“叮”的一声,11楼到了。
荆画年伸手去接书包:“到了,给我吧。”
涂毓时没松手,反而往前一步,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递给她,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拖延什么。他看着荆画年接过书包,手插回兜里,下巴微微抬着,故作漫不经心地说:“明天早上几点走?”
“七点。”
“行,楼下等你。”
“知道了。”荆画年走出电梯,转身冲他挥了挥手,“晚安。”
“回来了?”程似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他整个人的笑泡在热水里含苞的花,深深浅浅的花瓣在水色里一片片落拓温柔的波纹,慢慢舒展开来。
“程似前,我饿死了……”荆画年把书包往玄关一放,踢掉鞋,踩着拖鞋就往里走。
程似前正从厨房里端菜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家居服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身形颀长,但凡是人见了他,都会心里感慨一句:怎么会有人帅得这么古典。
荆画年探头去看桌上的菜,却被程似前程似前一掌拦住肩膀,轻轻推向洗手间。
“洗手,小年。”
荆画年乖乖去洗手。
桌上摆着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羹,还有一小锅冬瓜排骨汤。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摆盘也讲究,不像家常菜,倒像是餐厅里端出来的。
程似前已经坐在了她的对面——餐桌上有六把椅子,他偏偏每次都坐她对面。
荆画年坐下的时候,他已经把米饭端到了她面前,筷子也摆好了,甚至连汤都帮她盛好晾着了。
“吃吧。”他撑着头,灯映在眼里,流动的笑意过满将溢。
荆画年端起碗就开始扒饭,一口糖醋排骨下去,幸福得眯起了眼睛:“程似前,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未来嫂子姐有福了哟。”
程似前笑了笑,没接话,依旧那么撑着头看她,那双狐狸眼微微弯着,永远一副不动声色的笑脸。
他自己面前的碗筷干干净净,一口都没动——明明说看她吃饭的样子下饭,为什么就光顾着看她下饭却一口都不吃呢。
荆画年觉得很匪夷所思。
可能是她长得很下饭吧,看着就能饱。
“今天在学校有什么有趣的事?”他问。
这句话是他每天的固定开场白,语气永远是那副耐心倾听的模样,好像无论她说多久,他都会认认真真地听完。
荆画年嘴里还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下周要出去研学,一周呢。”
“嗯。”程似前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去哪儿?”
“玉田。”
“那边冷,多带几件厚的衣服,我给你买几件新的。”
“好。”荆画年又扒了一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有两个男生都想在飞机上坐我旁边。”
程似前的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怎么?”
荆画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长眉锁起,一脸不解:“我就想不通了,坐我旁边有什么好的?”
程似前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笑容没有变,反而还扩大了些。
“哪两个?”他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
“就我同桌,还有我们副班长。”她抬头看了两眼程似前,见他还在听就继续说下去了,她可不想在熟悉的人面前散发负情绪,如果他有不想听的意思,她就不会再说了。
“司以宣说他跟别人都不熟只跟我熟,付繁烨说他旁边坐的人跟他表白过,坐一起尴尬,哎。”
程似前的杯子放回桌面。
他没有追问,只是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荆画年的碗里,又夹了一筷青菜。
“多吃点蔬菜。”他说。
荆画年乖乖地把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说:“程似前,我跟你说,研学回来之后要开家长会。”
程似前的手顿了一下。
“你有空来吗?”荆画年抬起头看他,嘴里还含着青菜叶子,“没空的话我就找个人扮演一下我家长。”
“有空。”程似前几乎没有犹豫,“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八号。”
他拿起手机,打开日历,认认真真地设了一个提醒。荆画年隔着桌子看到他的手机屏幕——屏保是一张照片,荆棘丛中开着一朵玫瑰,暗色的荆棘衬着鲜红的花瓣,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程似前,你这屏保好好看。”她眼睛一亮,“有眼光啊,发给我呗。”
程似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眼底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张不适合你。”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声音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拒绝得不动声色,“我给你发几张别的。”
他发了三张风景照给她——南城的夜景,大学校园的银杏,还有一张是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
“这些也很好看,但那个荆棘玫瑰更好看啊。”荆画年翻着照片,有点不甘心,“为什么不发那张给我?”
程似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吃完饭的荆画年身后,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轻轻用力把她从椅子上转了个方向,推向阳台的方向。
“快去洗漱,早点睡觉。”他的声音就在她耳后,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明天还要上学。”
“……好吧。”
荆画年洗完澡出来,程似前已经把厨房收拾干净了,餐桌上空无一物,连台面都擦得锃亮。
她回到房间写作业,半小时就搞定了。上辈子她就是学霸,这些题在她眼里不过是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老朋友。
她一直把自己的成绩控制在上等但不拔尖的水平——成绩越好,关注越多,束缚也越多。重活一世,她只想过得轻松点。
写完作业,她躺在床上刷手机。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涂毓时发的。
点开一看,是一个视频。画面里一双节骨分明的手在摸一只毛茸茸的银白色胖猫,猫咪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叫,舒服得直翻肚皮。紧接着,视频里传来涂毓时贱贱的声音,语调上扬,欠揍得很:
“是谁摸不到小猫啊~”
荆画年一脸黑线地叉掉视频,甩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过去。
她没有听到视频后面那句——因为视频被她掐断了,涂毓时在那之后还有一句:
“我家猫可怜可怜你,允许你来我家摸摸它,手慢无。”
她当然没听见。
她只是又刷了会手机,心里嘀咕着涂毓时这人真的很幼稚很臭屁,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从来没变过。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荆画年把手机扣在胸口。
程似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她的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她被子掀开的边角,习惯性地伸手想帮她理一理——
荆画年眼疾手快地抄起枕头,邦邦邦在他手臂上拍了几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只习惯了在外称霸的丧彪回到家拒绝铲屎官的靠近的狂野模样。
程似前被她打,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步一步往后到门边。
伸手替她关了灯,整个房间瞬间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晚安。”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的,带着笑。
“晚安。”荆画年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