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酒气的顾云起混混沌沌坠入沉梦,只觉得周身寒风裹着细碎的黄沙刮得脸生疼。四周皆是望不到头的灰蒙雾气,连脚下的路都泛着渗人的冷白,他茫然抬眼就看见持着哭丧棒面色黧黑的无常立在不远处,哑着嗓子开口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黑无常垂着冰凉的眼扫过他泛着热的生魂,声音像淬了冰的石头说:“这里是阴冥司辖下的黄泉路,你阳寿还没耗尽是误入的生魂,平白无故怎么会闯到这里来?”顾云起喉间瞬间泛起涩意,指尖都攥得发白说:“自从妻子离世后我每日思念得肝肠寸断,方才醉倒后意识昏沉不知不觉就迷了路,一路循着过往的记忆找到了这里,既然已经入了地府,能不能请无常行个方便,准许我见一见亡妻的魂魄。”
黑无常闻言翻出随身带着的命簿,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问他:“要找的故人叫什么名字?”顾云起几乎是脱口而出:“尚京莫初雪。”黑无常指尖一顿抬眼告诉他:“莫初雪阳寿本就未尽,两个月前已经借尸还魂,早就返回阳间了。”顾云起愣在原地,只觉得耳边嗡鸣作响,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下意识重复道:“什么?借尸还魂?”紧接着连忙上前半步压着声音追问:“敢问无常,我妻子借的是谁的尸?那人姓甚名谁?她现在又在什么地方?求无常告诉我。”
黑无常却只是将命簿收了回去淡淡说:“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多说没有好处,阴冥司从来不许生魂久留,你赶紧回去吧。”末了又补了一句:“你所求的已经有了结果,切记要守住你当初在佛前许下的誓言。”
顾云起在铺着素色锦被的床榻上猛地睁开眼,宿醉的钝痛还在太阳穴突突跳。守在床前两鬓斑白的管事王伯立刻凑上前来,手里还攥着刚拧好的温热棉巾,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颤抖说:“侯爷,你可算是醒了。”顾云起顾不上额角的疼,一把抓住王伯的手腕,眼眶瞬间红得发胀,大颗的泪珠顺着下颌砸在锦被上,声音哽咽得几乎变调:“王伯,初雪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深冬寒风入骨,李如意的身体越发羸弱,这天她临窗站着看院中的雪景骤然咳嗽起来,撕心裂肺的咳声震得肩膀都不住颤抖。一旁伺候的小翠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眉头拧得紧紧的满脸都是担忧,李如意咳了好半天才顺过气,扶着桌沿慢慢直起身,指尖按着唇畔掩去眸底的黯色,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只说:“无事,我只是呛了些风罢了,小翠你去帮我倒杯温茶来吧。”
等小翠应声转身出了房门,李如意才松开按在唇上的手,看着手心那点新鲜的还带着温度的血,暗红的颜色刺得她眼睛发涩,她靠在窗边望着远处的雪景,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算着日子三月之期将至,看来很快无常便要来拘我的魂了,最后这一段时日可千万不要被顾云起瞧出端倪。
雕花木门被人猛地推开时,传来李如玉尖细又带着讥讽的声音,她斜倚在门框上,涂着鲜艳蔻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木框:“李如意啊,你说你好不容易变聪明了不傻了,怎么又成了个病秧子呢,平白占着侯府主母的位置也不嫌晦气。”
李如意抬眼扫过她一身鲜亮的织金妆花缎衣裙,语气冷得像檐下的冰棱:“你来干什么?”李如玉闻言嗤笑一声,两手环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嫁进侯府那么长时间,既然没死怎么不知道回去看看,我来自然是敲打敲打你,免得你忘了自己是谁家出来的人,还有,父亲要我转告你,无论你嫁给了谁你都是我们李家的女儿,李家的荣耀你得担着,该给家里的好处半分也不能少。”
李如意开口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我若是一心要与李家决断,李家也拦不住我。”李如玉气得脸颊涨红,手腕猛地抬起,裹挟着劲风就要往李如意脸上扇去,尖利的声音刺破空气:“李如意你敢!”李如意早有防备,手腕一翻便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李如玉,当日我还痴傻之时你推我下池塘的事还没人知道吧,你说若是定远侯知道你想让他的续弦妻子去死,你还能在我面前威风吗?”
李如玉瞳孔骤缩,用力挣扎了几下都没挣脱,气急败坏地拔高了声音:“李如意你得意什么,这门亲事是我不要了才轮到你的。你以为定远侯会在乎你吗?”李如意嗤笑一声,松开她的手腕轻轻掸了掸衣袖,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李如玉,你若是后悔了,可将这门亲事要回去啊,若没这个本事就慢走不送。”李如玉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你……你给我等着!”说完便狠狠一甩袖子,蹬着绣花鞋气急败坏地跑了。
李如意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喉间突然涌上一阵腥甜,偏头捂住嘴咳了几声,掌心赫然是一抹刺眼的猩红,她靠着廊柱慢慢滑坐下去心想大限将至,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桃花初开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