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嘉陪着沈眉庄一同踏入慈宁宫殿内。
殿内静得出奇,暖香袅袅漫开。太后懒懒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指尖慢条斯理捻着一串佛珠。她抬眸望来,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在沈眉庄身上微微一滞,随后落向安嘉,神色添了几分柔和。
“安嘉也来了,过来让祖母看看。”
安嘉乖乖上前。太后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腕间佛珠微凉,轻轻磕在她发间。
“又长高了,上回见你,还不及我腰间。”太后虚虚比了一下,语气舒缓慈祥。
沈眉庄端端正正屈膝请安,礼数周全。得太后应允后,才躬身落座旁侧绣墩,身姿端正沉静,眉眼平和无波,一贯是端庄自持的模样。
太后没有先理她,只吩咐宫女端来一碟细做点心。安嘉坐在矮杌子上安静吃着,乖巧缄口,不妄听,不插话。
殿内只剩佛珠摩挲的细碎声响,沉寂许久。
太后这才转头看向沈眉庄,声气平缓。
“近日还在抄经?”
“回太后,日日不曾间断。”沈眉庄垂眸应答,语态恭顺。
“日日伏案,手可发酸?”
“臣妾无碍。”
太后捻珠的动作微缓,淡淡开口:“经是修心的,不必苦熬纸笔。累了便歇,不必执拗。”
这话温和,却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劝慰。
沈眉庄依旧垂首默然,没有应声,放在膝上的十指悄悄收了收,轻轻攥住裙面织纹,力道极轻,半点不露痕迹。
太后看在眼里,也不再多言,静默片刻,伸手从榻边几上取了一颗红熟的石榴,递了过去。
“拿着,回去吃。”
沈眉庄连忙起身,双手郑重捧过那枚石榴。果子不大,果皮红得透亮,圆润喜人。她垂眸低道:“谢太后。”
待她重新坐好,安嘉悄悄抬眼望去。那一颗红石榴落在沈眉庄素白的掌心,像一盏小小的红灯笼,在肃穆安静的殿中格外醒目。
安嘉心底隐约明白。
这绝不是太后随手拿取的物件。果子端正摆在榻前案上,分明是早早备好,专留给沈眉庄的温存体恤。
又静坐片刻,沈眉庄从容起身行礼告退。
太后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嘱咐:“入秋夜凉,回去多添件衣裳。”
沈眉庄脚步极轻地一顿,不曾回头,只低声应出一个端正的“是”字。
二人并肩走出慈宁宫。
秋风掠过长长宫道,卷起衣袂微扬。自始至终,沈眉庄都双手捧着那颗石榴,端得稳妥,既不攥紧,也不随意拎着,一路捧得端正郑重。
她全程沉默,一言不发,没有解释,没有倾诉,半点不提过往心事与宫中委屈。
安嘉静静走在身侧,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逼问。
她看得出来。
沈眉庄眼底依旧平静,只是眼尾悄悄泛着极浅的红,被她死死压着、藏着,半点不露于人前。
一路无言,安静回了景仁宫。
安嘉立在桌前思索着那颗石榴的用意。
许久后,她终于读懂几分。
太后那句未曾明说的体恤、那颗特意备好的石榴、那句添衣的叮嘱,从不是普通恩赏。
是深宫之中,两个历经遗憾之人,最沉默、最体面、无需一语便能互通的心意。
而沈眉庄一路无言捧着它走回来。
不是难过,不是脆弱。
是她这般体面隐忍的人,终于收下了这深宫寥寥、难得温柔的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