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

碎玉轩院子里有棵枣树。不高，但枝丫铺得开，每年秋天结一树青枣，不大，但甜。

安嘉第一次注意到这棵树，是甄嬛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青枣躲在叶子后面，偶尔露出一小片绿。

“莞贵人，你在看什么？”

“看枣熟了没有。”

安嘉也仰头看。枣还是青的，但个头已经不小了，沉甸甸地坠着。

甄嬛说：“等熟了，我打下来给公主尝。”

安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什么时候熟。她知道枣子熟不熟，要看天，要看风，要看太阳晒得够不够久。急不来的。

过了几天安嘉又去碎玉轩，甄嬛没在院子里。沈眉庄在，坐在廊下绣花。安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沈眉庄绣了几针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棵枣树。

“往年这时候，枣已经快熟了。今年好像晚一些。”

安嘉说：“可能是雨水多。”

沈眉庄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绣。她没有说别的话，安嘉也没有问。

隔了几日，安嘉再度去往碎玉轩。枣树下已然铺好一方素布，甄嬛闲坐廊间，身前摆着一小筐新摘青枣，不少果子边缘已然晕开浅红。

安嘉俯身蹲下，随手拾起一枚细看。甄嬛唇角含笑道，果子熟透了，是晨间方才打下的。安嘉咬开果皮，果肉脆嫩清甜，满口生津，滋味比预想中更适口。

弘昭自外头奔入院中，一眼瞧见枣筐，当即伸手抓了一把，迫不及待往口中送。

甄嬛轻声叮嘱他慢些进食，切莫误食枣核。弘昭嚼罢两口，眸光一亮，转头望着安嘉唤道：“姐姐，这个很甜。”安嘉淡淡应了一声。

不多时沈眉庄自屋内走出，手中托着一碟桂花糕，轻搁在石案之上。安嘉望着她取过一枚枣子，小口咬开，咀嚼得慢条斯理。

甄嬛静静望着她，待眉庄咽下果肉，轻声道出一字：“甜。”说罢，又抬手取了第二颗。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廊下吃枣，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安安静静的。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来，带着青枣的味道，不浓，但一直在。

傍晚安嘉回到景仁宫，宜修在正殿看账册。安嘉走进去，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枣放在宜修面前。枣不大，皮已经红了，泛着光。宜修看了一眼，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放下。

“哪来的？”

“碎玉轩的枣树。莞贵人打的，说给额娘尝一颗。”

宜修没有接话，把剩下半个放在桌角。安嘉没有追问她好不好吃，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宜修还低着头看账册，但那半个枣放在桌角，没有收走。

安嘉走出正殿，弘昭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蜻蜓跑，跑得满头汗。

安嘉站在廊下看着弘昭追蜻蜓的背影，他跑得很快，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蜻蜓翩然高飞，他纵身跃起探手去捉，扑了个空。又快步追出数步，方才驻足调息，微微喘匀气息后，转头望向安嘉，扬唇咧嘴一笑。

“姐，没抓到！”

安嘉说：“明天再抓。”

弘昭点了点头，跑去洗手了。

安嘉立在原地未曾移步，心底兀自念着方才碎玉轩红枣的滋味清甜。

方才沈眉庄轻道一声“甜”，唇角微微牵动，算不上笑意，却比寻常浅笑更软几分。

甄嬛静坐在廊下，腹间已然隆起，一手轻覆其上，时不时缓缓轻拍两下。日光穿过枣树枝叶，筛落零零碎碎的光影，满地细碎银亮。

前路祸福难料，往后世事无从揣测。可此刻枣味清甜，日光温软，还有眉庄那句轻声的甜。安嘉暗自思忖，这般光景，便已然足够。